摄政王靠在床榻边朝她笑,如同当年在公主府凭栏看花。
“瞧见臣的头发了?得知你死讯时,便开始白了。说来可笑,这张脸尚可堪看,还是因你当初说过喜欢我的长相。”
萧婵还是站着。
“阿婵。我死后便葬在公主府后花园,当年你在树下弹琴、我吹箫写字的地方。”
他缓缓地说完,眼睛眯起,专注地看她。
“果然,你还是如此美。在漠北过得好么?那个人他待你好么?“
她终于挪步走到龙榻前,伸出一只手,元载的脸就偏过去,贴在她手掌上,闭上眼睛,喃喃自语。
“那年离开长安,我不是有意要骗你。我在东海国的时候,没有一天快活过。你说我们是家人,阿婵。家人永不会彼此放弃。”
他的手在她不知道时缓缓放在距离她腰最近的地方,又收回去。她浑然不知,只站在他身旁安静听他说话。
“倘若能重来一次,恐怕我还是会回东海国。但一定会告诉你,我心里有你,一直都有。从遇见你那天起,元某此生最大的奢求,便是能始终在你身边,无论是何身份。”
“你的病当真无药可医了么?”
元载还闭着眼。许久,他才笑了笑。
“阿婵。”
“五年前我便得了眼疾,其实已经看不见你了。方才说你美,是骗你的。你一定比从前更美才对。”
萧婵不动了。他察觉她的僵硬,就抬头,语气有些慌乱。
“别走。”
这话没说完,萧婵就在此刻拿起他手指,放在自己脸上,声音轻缓。
“说得没错,我还和当年一样,你也和当年一样。”
玄黑龙袍下的年轻人鬓发半白,但脸还是当得起“公子如玉”四个字。他伸出戴着翡翠扳指的手,在她脸上抚摸,摸到眉骨、鼻梁、到嘴唇,最后摸到泪水就停下,轻叹一声,把她脸上的泪揩去。这最后几个动作让他力竭筋疲。
“长公主殿下。”
“叫我阿婵。”
“臣想听殿下唱歌。”
“什么歌。”
“当年臣教殿下唱过的那首,涉江采芙蓉。就当是……八年前的殿下,唱给我听的。”他闭上眼,额头靠在萧婵身上。她清了清嗓子,就开始唱。歌声在深宫里显得缥缈不可闻。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歌声结束时,萧婵不敢低头。
元载的手已经松开了她。
许久。
久到她自己也未曾能觉知的时间之河里,她全心全意感受着手心里的温度在一丝一缕地消失。
“五郎。”
她双唇麻木。
“如今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了。”
长安全城素白。
萧婵恢复真容、为摄政王主持后事。由于她既做过萧梁的皇帝也做过漠北的首领,于是名正言顺地册立阿留为储君、处理前朝后宫诸务,忙了二十余天。待约定时间快到时,才如梦初醒,找了快马连夜出城,往约定的地方赶回去。
七天,不眠不休的话,能从长安赶到漠北。但他还会等她吗?
这世上有谁会一直等着谁吗?就算她一直瞻前顾后、永不能独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