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还要准备祭典,早些歇息吧。”
萧婵没再做那个梦,此夜,她睡得比从前都安稳。
次日晨起,日暮城余下的权贵们皆聚集在那令人望之即惊惧的祭台周围。昨夜那场意外之后,元载带来的萧梁亲兵迅速包围四方、此时沙地平整洁白、祭坛高高耸立,如同无事发生。但愈像无事发生,愈是令人害怕。
这意味着,萧梁有在一昼夜间抹除日暮城所有权贵的能力,只是不愿这样做而已。
而在祭坛中央、面朝天极阁的空地上,并肩站着萧婵和元载。
他一步步带着她站上去、站在最高处。她素淡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似这不过是理所应当。
“那女人是谁?”
“长得好像……长公主?”
“那个祸国的妖女?她不是死了么,怎的会在日暮城?”
“说是私自与北境交好,被摄政王一箭射死了。那这个是谁,是——鬼么?”
众人又害怕起来,真正怕的倒不是她,而是她旁边那个人。那个看似运筹帷幄、城府深沉,让所有试图收买或是威胁他的人都无从下手的东海公,在回长安的一年里平步青云,坐到那个位置,而现在,眼看着要被一个已经失权的长公主所毁。
但他看起来浑不在意,就像这滔天权势本就应该是她的,自己不过是原璧奉还。
“你听见他们如何说了么?”萧婵对他耳语。
“天下以为我疯了。”元载微笑,握紧她的手:“而五郎觉得,是天下人疯了。我今日之举,不出五日,便会传到长安。漠北以为萧梁再无君主,出兵南下之时,便是瓮中捉鳖之时。”
他说完,萧婵惊异地看他一眼,旋即也笑了。
“不愧是我教出来的。”
“旁人以为,五郎平日在陪公主斗鸡走狗,殊不知公主府里都是兵书。”
元载眼里都是怀念。
“五郎亏欠阿婵实多。”
“没什么亏欠不亏欠。”萧婵一脸豁达:“教会你,我也省事不是么。”
元载:……
午时,法事开始。
天极阁顶上,乌鸦仍在盘旋。昨夜太平无事,而这恰恰证明了有事。
萧婵站在祭坛顶上,对天极阁合掌顶礼。她所学的这一套仪式全是拜奉先寺的无畏法师所赐,当年在长安频频做噩梦,是奉先寺主持亲自开坛为亡灵超度,那之后,她早年那些回忆才逐渐淡去,活得更像个人。不知他如今在长安过得怎样,隐堂刺客事件之后她才知道无畏法师当真法力高强,亏她当年还以为对方是个普通沙弥,拼命捐香火钱,硬生生把奉先寺捐成长安第一道场。萧婵心中称赞自己,自从越来越有实权,就没做过亏本的买卖。
钟磬声响起,三百沙弥坐在草垫上口诵弥陀经。这是长安的规矩,从未在日暮城这座信奉山公的土地上出现过。权贵们噤声,沙弥们素白的僧衣和严整的阵法与华丽巫舞不同,每句咒语里都像漠北吹来的尘沙,诡秘、清凉。
元载站在她身旁,看萧婵虔诚合掌,眼神却望着天极阁顶。那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安静得令人生疑。
他知道萧婵不会这么简单地跟他走,但他却怎么都想不出,谢玄遇怎就真的如此简单地舍命在了天极阁中。难不成这塔里真有什么邪术,能让隐堂首座都束手无策,只能束手就擒。
——还是说,谢玄遇还没死,而此事萧婵心知肚明。
他心中隐约的不安随着梵呗声加大越来越膨胀,终于他忍不住了,抬手示意,诵经声就乍然停止。
萧婵没抬眼,而元载由于心虚,也未曾看到她唇角了然的笑。而这了然之中又有几分苦涩。
“够了。”
元载攥紧了拳又放开,终于下定决心。
“法事已毕,殿下,请与我一同回长安。”
萧婵没动。
她眼睛依然闭着,双手合十。方才安静的群鸦再次叫起来,这次声音更大,四周围观的人想起昨天的惨状,都不安起来,连卫兵都镇不住他们想逃离这里的冲动。
“五郎。”她声音很平淡:“其实有时,我了解你,甚于你了解自己。”
“我晓得你今日定会打断法事,因怕我在法事中做了手脚。但其实,这真的只是场法事罢了。”
“不过你这一打断,天极阁里的东西便晓得你我在何处啦。”萧婵低头奉香,又掸了掸手上的灰。“那东西没有眼睛,但耳朵却灵敏得很,会听声辨位,以影掩形。若是它想杀谁,对方不暴露行踪的唯一办法,便是不出声。可惜这最后生还的办法,五郎你还是错过。就得与我一起走一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