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2·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晚上十二点左右,商思淼回到公寓,轻手轻脚地开门,却看见客厅的纸盒依旧堆着,外面浴室的灯也亮着,她忍下一口气,只求里面的人别在她路过的时候开门出来,她的房门在浴室的斜对面。
她走了三步,里面的人仿佛跟着数似的,在她路过的时候,准时打开了门。见外面有人也不躲,丝毫没有羞耻心地超过她,回了隔壁那间房。
商思淼对那束移动的大麦,没什么不洁的联想,不脸红也不心跳,只有无尽的烦躁。浴室里飘出来的热气只让她觉得窒息,像是水面下的海藻,潮湿、黏腻,缠住了她的脖子。
没事,她想,再忍几天,反正她每晚都会在洗脸的时候,顺便洗眼。
回房亮灯,卸完妆又洗漱完后,她将整理好的行李再次检查一遍。四周是光秃秃的墙面和地板,角落是两个大纸箱和一个行李箱,多少有些落寞的意味。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商思淼收回思绪,疑惑地望去,但还是起身开门。门外是她的室友,一张笑脸,左边有个小酒窝,右边没有,这让有强迫症的她感到不舒服。
“淼淼,你过几天就搬走了,那新的室友找到了没?”
商思淼一时半会儿没理解对方的意思,怎么,她搬走,对方也要跟着她搬走?带着男友一起?但这种话真的会有人好意思说出口吗?她感到深深的震撼,一边怀疑又一边安慰自己想多了。
门把上的手,手心里出了汗,但仍紧紧攥着,手背上的青筋凸显,但看不到里面的**是如何在快速流动。
商思淼蠕动了下嘴唇:“什么新室友?”
“就是接替你住在这儿的人呀,你要走了,我就又要付两个人的房租了。”
“有什么不对吗?”这句反问接得很快。
她真的没想到,“新室友”指的是这个。但她也不是软柿子,不会因为对方两三句的软言软语就失了理智,这件事上,她不会再让自己吃亏。
“可是你搬走了,就应该……”
“没有这种应该,我和你签的合同就是半年,你和房东签了一年,那是你和房东的事情。另外,我都没有追究你出尔反尔的责任,让你们,一直住在一起。”
谈话不欢而散,但至少,商思淼推掉了这个无理的要求,并且小范围的,发泄了这半年来的怒气,身子都轻松了不少。看着角落那堆东西,想起春天快来了,小区门口那棵树该长叶子了,也许她明天出门的时候,应该留意一下,做个告别。
商思淼一向不是个恋旧的人。好看但无用的,一概不留,所以,她的行李还是那么少。
同样的,要离开待了六年的公司,对她来说,应该并没有什么不舍。她用“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这句话来形容这次离别。
晚上还有人在加班,这栋楼第20层的灯,也许今晚又要亮到天亮了。
只是奋斗的身影里不再有她,墙上叠影,忙碌的人谁会去在乎,有几道重合,各自安好就可以了。
“道别的话就不用说了,中午聚餐说得够多了,再送就要送出国了。”
商思淼不喜欢这种伤感气氛。她拍了拍江恩的肩膀,又向其他人点了点头,潇洒的走出公司大门。跨出那道门的时候,她的肩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像一个凯旋的战士,卸下了浴血的战甲,拾起了归园的铁锹,想起了金灿灿的绿色和透明的瓦砾,犬吠声夹杂在淙淙流水中,叶梢的红茶花露珠浓郁。
“商姐。”江恩小跑着追了出来,递给商思淼一个小挂件。那是公司给员工发的,人手一个的钥匙串,上面有公司的标志,这个是商思淼的。
至于为什么会落下,商思淼把心思藏得很好,至少在接过东西进电梯时。走出公司所在园区,春风拂面而过,带点寒意。将逝未逝的阳光温热,她摊开手心,看那枚造型简单甚至不好看的钥匙串,一种痛彻心扉的感觉击中了她。时间的流逝此刻有了清晰的模样,秒钟嘀嗒的转动声犹如在耳边回响不停,像是落在她心里的细雨,绵密而细腻。可雨坠得太快了,地上金色的光移动得也太快了,如潮水般,从她脚边退开,将她笼罩在无人的夜色中。
她突然意识到,人在想起那句“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的瞬间,就已经开始了怀念。
等寄走了所有行李,商思淼出了小区,打车去车站。她抬头看到了小区门口的无名树已经长了叶子,它们在风中飞舞,沙沙作响。
她上了车,在心里默默道别。
车子一路畅通无阻,和她来时不同,似乎全世界都在给她让道,风从窗缝里溜进来,捋顺了她鬓边打结的发丝,车内一切都轻飘飘的,就好像能飞起来。
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火车的速度从八十到三百码,距离从一百四十到十四公里,离家又近了一步。
商思淼回到了她从小生活的地方,她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