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燕三公子已经把话说到这个地步,那么结果只有两个:要么他把满堂的人全灌趴下,要么他被这满堂的人灌趴下。
在江湖上混过几天的,还没变成酒鬼的不太多。
还没学会怎么灌人喝酒的,更少。
难道他真的是酒下如水,根本不会醉?
这个问题云飞还没想清楚,就看见燕碧城自己摘下了喜冠,急忙走上前接过,捧在手里,燕碧城转过身,看着他笑着说:“你一起来,外面,大哥二哥都在,让我带话儿给你,安下心喝酒,明日午时换班。”云飞想说句什么,却只是点了点头。燕碧城已经招手,青儿走过来,从云飞手里接过了喜冠,燕碧城又顺手把喜袍脱了下来,交在青儿手里,笑着说:“青儿,记得在我回房前,帮我把这两件再穿整齐。”青儿低头笑着,清脆地说:“是。公子记得天亮前回房才好。”燕碧城走过来拉着云飞的胳膊,“别怕,你敌不过,我帮你挡着。”云飞笑了起来,心下决定,这位三公子一旦敌不过,自己是拼了老命也要帮着挡住,无论如何也要让他还能走着进洞房,实在招架不了,那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把他拖回房去。
两个人已经杀进了人群中。燕碧城还不忘顺手拎起一坛酒。
人群一阵怪叫。燕三公子穿着一件丝亮的紫红坎肩,还挽了挽袖子。
不论在哪里,在什么时候,他总是引人注目的,即使在和一帮江湖汉子拼酒的时候。
有些人生下来,就注定了要和别的大多数人不同。
他们承担的,也总是更多些。
有时会多到无法想象。
多到在事情没有发生之前,他自己都想不到。
算起来,在婚宴首日,让燕碧城没有想到的,有两件事:
首先是当地知府大人,竟然派师爷送了幅字画来。送来的时候,晚宴方起,华灯初上。
燕出玉带着燕碧城恭敬相迎,师爷在把字画交过手之前,就毕恭毕敬的缓缓展开了。
燕碧城这才看到,这幅字画,竟是当今丞相的亲笔手迹,画的是一只斑斓猛虎,卧于山巅,一副怡然自得的安适神态。
画工精湛,意境不凡,虽是只卧虎,可是满纸威猛之意,依然扑面而来。
画面边角的落款与印章,也做得一丝不苟,甚是周全。
燕出玉已经赞到:“好画,丞相文韬武略,果非常人可比。城儿,快快接过。”
燕碧城随着父亲一起鞠了一躬,以示受宠若惊之意,这才伸手接过,仔细又端详了一眼,才又缓缓卷了起来,再缚上了丝带。
心下却意念连闪。山庄大喜之日,丞相竟然打发知府,送来了一幅猛虎卧山图,所为,何意?
看这猛虎的架势是在歇息,不过到底睡没睡着,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却无从知晓。因为这幅画画的是背面。
虎首说仰不仰,说沉不沉,面对着的,正是一轮高挂天幕的明月。
话说猛虎啸月这事,倒不常见。
那是对月而眠喽?抑或若有所思?
说起来,皇上喜欢自比为龙,穿件衣服叫龙袍,写个手谕发下去,叫做龙恩。
那么丞相,一龙之下,万人之上,自拟为虎,倒也理所当然,所谓龙从云,虎从风风云帮?
这个说不通。
莫非这是丞相大人的自画像?自书心志,于燕三公子新婚之日送至府上,以图知己能解其胸怀,感其高远这个也说不通,且不说他燕三公子和当今丞相素来并无交往,就说这画上的山颠轮廓怎么看着像山庄旁边的碧玉山?
丞相此刻正在碧玉山上?
说起碧玉山上此刻倒的确有一个人,而且还住在天宫里,料想眼下可能正啃着窝头。
对于是否也要向阿贵下一封喜帖,这事云飞曾经单独征询过燕庄主的意见,庄主只是摇了摇头:“暂且,还是不要去打扰他的清静为好。”
师爷的态度从始至终也一直甚是恭谦,虽经燕出玉多次相邀,一直推拒不肯进入厅堂参加晚宴,最后推拒不过,就站在当地,深鞠了一躬,又饮尽了一杯酒,含笑说了几句白头偕老之类的话,才告辞而去。
燕出玉带着燕碧城一直送出庄外甚远,才在师爷的一再相谢之下,拱手作别,目送师爷翻身上马,带着几名随从远去。
一直到一群人马完全消失在视线里,燕碧城才轻声问道:“父亲以为,这是何意?”
山庄里的喧闹声,在此处依然能够听闻,那幅画,还握在燕碧城手里。
燕出玉转过身拉了燕碧城一把,父子俩一起举步走回山庄,走了几步,燕出玉才笑着说:“丞相的心怀,并非可以轻易堪准的,我们倒不需为此事太过介怀。只是这画既然能送来,那么江湖上的是是非非,还有这小小的碧玉山庄,无不在丞相大人的耳目关切之下。”
燕碧城点了点头:“丞相大人的意思,或许是提醒,既然父亲您已经退隐江湖多年,又在山庄里容留了诸多早年江湖上的豪杰,不如继续虎卧山巅,自敛为好。”
燕出玉呵呵笑了两声:“或许这阵子,山庄的动静,弄的稍大了些。”轻叹了口气:“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对于江湖上的事,丞相着意于平抚,也在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