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你教我的,比我过去十年在宫中学到的,还要多。”
许辰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并未掀起太多波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恰在此时。
“吱呀——”
驿馆那扇简陋的木门被推开,阿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端着一个木盘,盘中是两碗正冒着滚滚热气的粟米粥,那朴素的香气,瞬间驱散了屋内的几分寒意。
“大哥,殿下,该用膳了。”
这顿晚饭,刘据吃得极其缓慢,极其沉默。
他用木勺,一勺一勺地,将那粗糙得有些剌嗓子的粟米粥送。入口中。他平生第一次,没有去品尝那粥的味道,而是在感受每一粒米粟背后,所承载的重量。那是泥土的芬芳,是农夫的汗水,是这片大汉江山,最真实,也最珍贵的味道。
一碗粥尽,天色已然彻底沉入墨色的深渊。
刘据没有再多言,他独自一人,如一尊沉默的雕像,走到窗边,背影萧索地望着窗外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漆黑夜色,无人知晓,他那颗刚刚被重塑的内心,正在经历何等波澜壮阔的洗礼。
许辰亦未去打扰。
他盘膝于榻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整个人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沉静下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座看似在沉睡的小镇,实则,是风暴来临前,最压抑的死寂。钩弋夫人那女人,看似暂时放过了他,但这绝非仁慈,而是将他从一枚暗处的棋子,变成了一把高悬于朝堂之上的,屠龙之刃!
一把,所有人都看得见,所有人都想争夺,也随时可能,被那至高无上的皇权,亲手折断的刀!
他,必须时刻保持巅峰,身与心,皆如利刃,蓄势待发。
夜,愈发深沉。
驿馆之内,唯有负责守夜的卫士,巡逻时甲叶碰撞发出的“咔嚓”声,如同死神的节拍器,单调而冰冷。
就在许辰即将沉入物我两忘的入定之境时——
他的耳朵,如受惊的灵猫,骤然微微一动!
唰!
双眼猛然睁开!一道比窗外寒夜更加冰冷刺骨的精芒,自他眼底深处爆射而出,瞬间又隐于无形!
他听到了!
在驿馆之外,那条万籁俱寂的街道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极其轻微,若非他这等五感超凡之辈,根本无从察觉。但更可怕的是,那脚步声中蕴含的韵律!
不疾不徐,不轻不重。
每一步踏出,无论是距离,还是落地的力道,都分毫不差,仿佛是用这世间最精密的工具,丈量过这片大地!
这不是凡人!
甚至,不是百战精兵!
这,是一个将自身力量与气息,掌控到登峰造极地步的,绝世高手!
一个,为杀戮而生的,怪物!
“刺客!”
许辰的脑海中,瞬间迸出这两个字。
轰!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刹那凝固,而后又轰然奔涌!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绷紧,脊背如龙,筋肉似铁,宛如一张拉至满月的神弓,只待一瞬,便可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未动,亦未出声。
他化作了黑暗的一部分,所有的心神,都凝聚于双耳,静静地,聆听着。
嗒…嗒…嗒…
那死神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终,精准地,停在了他们这间驿馆的门口。
而后,一切,重归于那令人窒息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