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那张“仁善”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有些狰狞。
“召集府中所有部曲护卫!封锁府门,任何人不得进出!再去告诉郡守,老夫偶感风寒,卧床不起,概不见客!”
“家主!这……这不是公然抗命吗?”一名管事颤声问道。
“抗命?”屈平冷笑起来,那笑声里满是疯狂,“他都已经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了,我还跟他讲什么王法?他要战,我便战!我屈氏五千子弟,皆是悍不畏死的勇士!我倒要看看,他那五千匈奴降卒,能奈我何!”
这位在楚地扮演了几十年大善人的屈氏家主,终于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撕下了伪善的面具,露出了嗜血的獠牙。
然而,他不知道,顾清寒等的,就是他露出獠牙的这一刻。
就在屈氏府邸大门紧闭,五千私兵集结,摆出死守架势的第二天。
一支军队,出现在了寿春城外。
不是牛辅的狼崽军,而是石猛率领的那五百玄甲。
他们没有叫阵,没有攻城,只是在城外十里处,安营扎寨。然后,石猛做了一件事。
他命人将一面巨大的白布,悬挂在营前的旗杆上。白布上,用黑墨写着一行血淋淋的大字。
“奉南征大都督令:屈氏通敌,罪在族长,胁从不问!凡屈氏部曲,三日内弃械出降者,既往不咎,分发田地!”
这一招,比直接攻城,要狠毒百倍。
这是诛心!
屈氏的五千私兵,大多是依附屈家的佃户和家奴。他们卖命,是为了吃一口饱饭。如今,冠军侯的人不仅告诉他们,你们的主子是个叛国贼,还承诺只要投降,就分给你们自己的田地!
一边是跟着一个注定要完蛋的叛贼死战,一边是放下武器就能拥有自己的土地。
这道选择题,连三岁孩童都会做。
屈府之内,人心,彻底散了。
……
咸阳,客栈。
陆佩奇的身体,已经不是在颤抖,而是在**。他跪在地上,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楚地的情报,一字一句地汇报给嬴政。
抄家,定罪,围城,诛心。
一套组合拳下来,行云流水,狠辣至极。那个在楚地根深蒂固,经营数百年的屈氏,就像一个被高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木偶,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被逼上了绝路。
陆佩奇甚至可以想象,此刻的寿春城,那位屈大善人,是何等的绝望与疯狂。
嬴政背对着他,手中正拿着一把小小的刷子,专注地给那辆完工的战车模型,刷上最后一层漆。
他静静地听完,没有任何表示。
直到陆佩奇说完,他才放下刷子,拿起那辆在灯光下闪烁着冰冷光泽的铜制战车,满意地端详着。
“陆统领,”嬴政转过身,脸上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欣赏,“杀人,有三境。”
“下者,杀其身。中者,断其根。上者,诛其心。”
他将那战车模型,轻轻放在地图上,车轮碾过楚地的山河。
“我那麒麟儿,看来已经深谙此道了。”
嬴政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蜀茶,闻了一下,便嫌恶地放到了一边。
他走到窗边,看着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到千里之外那座正在分崩离析的府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传信给清寒。”
“告诉他,这第一泡茶,火候不错。”
“朕,等着他杀人敬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