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为什么冬天会有离别呢?
三江的水,到了“大雪”跟前,流得慢了,声音也低了,仿佛怕惊扰什么。
后山的竹叶边缘微微打着卷,泛着霜打过后的赭色。
江小年如同往常一样推开老屋堂屋的杉木门,一股陈年的、混合着柴烟和木头味道的空气涌出来。
她抬头望了望天,灰白一片,低低地压着屋后的喀斯特山峦。
“大雪,十一月节。”她心里默念。没有雪,但节气到了,风就是信使,一阵紧过一阵,把山坳里最后那点暖和气都收走了。
杨二的孙子突然急匆匆的来报丧,六神无主,充满哀恸:“小年姐,爷爷昨夜没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阿太还在水井前洗蘑菇,闻声后有些不可思议,但又觉得是情理之中。
“小杨仔,莫慌,叫上你九叔公,再把明煦和小年姐叫上去帮忙,你通知你爸妈亲戚,放心吧,阿太在,阿太给你张罗。”阿太一边擦手一百年走出来。
小杨仔点头,他只是愁眉苦脸,却没有时间哭,后面还有很多事等着他。
“明煦,小年,快去吧,孩子们就别去了,万一冲撞。”阿太年纪大,孩子年纪小,理应是在家的。
小杨仔走在前面,江小年和李明煦走在后面。
江小年叹息:“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到冬天,就有很多老人熬不到过年。”
“没事的,小杨仔,阿太让我们陪你。”李明煦扶住小杨仔的肩膀。
杨二屋里比外头还暗。
杨二就躺在堂屋正中,身下是早就备好的席子。脸上盖着一方白布,布很干净,边缘有些发毛,是杨二早就给自己准备好的老布。
江小年碰到了杨二,他像江心被水浸了千万年的石头,有种沉静到极处的硬。
人死,如灯灭。
李明煦伙同那些年轻人,默不作声的给杨二最后的体面,洗澡,穿寿衣,这些都是有流程的。
江小年想起杨二“回光返照”那阵子,脸上泛起奇异的红晕,眼睛亮得吓人。
他经常去老堂屋走一走,大家一起吃个饭,最后那一顿饭,他吃不下,只是看着大家的眼神,眼睛里的光,像燃尽的炭火,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归于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遥远的平静。
屋子里的空气凝住了。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喉咙的抽噎,然后哭声才渐渐漾开。
二黑端来一盆温水,是从屋后的泉眼新汲的,还冒着丝缕缕的热气。水里象征性地掷了几枚硬币。
李明煦用新毛巾,蘸着水,给杨二擦脸,擦手,擦脚。
张宁比较懂家里的风俗,按照九叔公的嘱咐,给杨二嘴里放了一枚银毫子,冰凉的,这叫“含金”,好让他路上不空口。
做这些时,女人们低低的、含混的哭泣声一直没有断,不像痛哭,倒像一种压抑的背景音,混在窗外呜咽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