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子却道:“这些东西网上买,一样能回来,这么冷的天,老的老小的小,还特意跑出去一趟,你跟我说,我叫人送来。”
“哪里比得上玲总一呼百应,我们农村人有农村人的过法。”江小年赌气,和玲子不说话,但凡说话,就是怒怼。
昏黄的灯光下,阿太将年货一样样清点出来,摆在宽大的八仙桌上。
屋子里顿时充满了更具体、更迫近的“年”的气息——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圩日里沾染的复杂人气。
屋外,夜色浓黑如砚,星子冻得发出清锐的寒光。
屋内,阿太坐在火盆边,就着塘火的光,抽起水烟,缓缓说道:“圩赶了,货办了,心就定了。”
江小年抱着膝盖,望着那塘不声不响却足以抵御屋外一切严寒的火。
她想起圩场上那汹涌的、为一口吃食而雀跃的人潮,想起归来的“候鸟”。
所有对旧岁的清理,对新岁的期许,所有千里奔波的疲惫与即将团圆的欣喜,都在这大寒将尽、春节即至的关口,被这一场盛大、嘈杂而无比踏实的圩日,稳稳地接住,又妥帖地安放了。
最冷的时节里,人用最热烈的采买,为自己加油鼓劲。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李明煦从外面进来,带着一身寒风。
江小年看向他:“你怎么没钱了,我昨天不是刚给你二十。”
“小年,跟明煦说话客气点。”玲子有点不忍心,有意无意撮合他们俩。
李明煦连忙回答:“客气,小年对我特别客气。”
阿婶急匆匆的进来:“明天要挖点马蹄过年啊,现在他们也没个电话,到底回不回来过年。”
“爱回不回,不都是去旅游嘛。”九叔公也赌气。
还是阿太大度:“什么都备好在这里,今天明煦又买了甘蔗,挖点马蹄,过年煮糖水,好吃好喝的,你们少啰嗦,娃仔能不回来吗?
阿太通透,倒是阿婶一直催:“小年妹,你去一个个打电话,邀请他们回家。”
“又不是祖宗,还一个个打电话请,我请祖宗回来吃饭,也没有一个个到坟上喊啊。”九叔公气急败坏。
李明煦从厨房把烧鸭拿出来,江小年躲到厨房生火炒菜,两人忍不住偷笑。
雷蒙却拽住江小年:“小年姐,别跟我妈和我奶奶说,他们记起我,就要把我接回去,我喜欢在稻香村过年,我要跟阿太过一辈子。”
“好,以后跟小年姐和明哥。”江小年看着肉嘟嘟的雷蒙,想起刚来的黄毛小子瘦得像个蚂螂扛。
堂屋里,几个人还在喧闹。
玲子却从包里拿出来厚厚的人民币递给阿太,九叔公,阿婶。
“这是过年钱,你们给小辈们发红包,特意去银行取的新钱,这几天置办年货也要花钱。”玲子大方。
大家都看阿太,不知道这个钱能不能拿。
“给你们就拿着,玲子当老板,回来过年是好事。”阿太怕玲子多心,总会多考虑一些。
玲子也知道,多年不回的家,如今她是个外人,但是人与人的关系,处着处着就会心连心。
土地在休眠,而生活,正借由这屋檐下的腾腾热气与圩场上的鼎沸人声,宣告它绵长不息、冷暖自知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