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鲨鱼
眼瞅着老八被水底下那玩意儿死命一拽,“噗通”一声闷响,硬生生栽进冰冷幽黑的海水里,我心下一惊,凉气儿顺着脊梁骨就爬上来了。
这黑灯瞎火的,水底下指不定还有什么祖宗。
“老八!”我吼了一嗓子,手上同样没停,三两下就扯开了衣裳扣子。刚准备脱掉上衣蹿进水里,就在这时,眼角余光一闪,一道白影“噌”地从眼前掠过。
千钧一发之际,有福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这小子,真不愧是喜贵当初拍胸脯子举荐的好手。
他动作快得没声儿。眼见老八落水,脸上却不动声色,三两下解开刚换上的夹袄甩在甲板上,精赤着上身。月光底下,那胳膊上的腱子肉虬结鼓胀,油亮亮的,就穿了条洗得发白发硬的帆布裤子。嘴里横叼着一把尺来长的分水刀,刀身窄直,敛着寒光。
只见他脚尖在甲板上一拧,腰背一伏,一个短促的助跑,猛地蹬地跃起,半空里绷成一道弧线,一头就扎进了那墨黑刺骨的海水里,连泛起的水花都小得可怜,眨眼就给吞没了。
“罗灵!停船!”我扭身对着驾驶舱方向,拳头举过头顶死命地挥。她虽然不知道前头发生了什么事,可依旧照着指示行事,举手投足间有条不紊,透过舷窗,只见她双手猛打舵轮,船身“嘎吱”呻吟着慢下来。
“惊蛰!搭把手!”我招呼旁边那冰坨子似的女人。她几步抢到船头右边。喜贵还跟入了魔障似的,五体投地跪趴在甲板上,“咚咚”地磕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念念有词,浑然不觉甲板上的天翻地覆。
“喜贵!孙大哥!醒醒!”我吼着,和惊蛰一人一边,胳膊肘插进他胳肢窝底下,可他的身子却软得像面条一般,硬生生被我俩从甲板上“掫”了起来。
“上亮子!灯!挪到船头!”我朝惊蛰使个眼色。她一点头,e二人撒开喜贵,和我合力抓住那盏死沉的“美最时”煤油船灯生铁底座。我俩憋着劲儿,脚底蹭着甲板,一步一挪,硬把这老物件儿推搡到了船头最前边,灯口正对着老八和有福没入的那片黑水。
再看惊蛰利落地拧开铜质气阀,“嗤啦”一声轻响划着火柴。橘黄的灯芯猛地窜起,随即被她熟练地调至最亮。
刹那间,一道惨白、刺眼的光柱,如同烧红的铁条,“唰”地捅破了夜幕,直直地钉在动**的海面上。光柱刺入水下几尺,浑浊的海水被强行剖开,无数悬浮的微粒在光路里疯狂翻滚。
水面被强光一打,显出一种异样的死寂。
光柱中心,空空****。没有挣扎的水花,也没有换气的白沫,更没有老八那颗乱蓬蓬的脑袋或有福那副精悍能干的影子。
船头正前方,只有一些东西——那东西颜色暗沉、如同陈旧血丝般的絮状物,丝丝缕缕,从墨黑的海水深处渗上来,在船头前方的惨白光斑里漂浮、扩散、聚拢、纠缠。那红,不是被水冲淡的粉,是粘稠的、污浊的、带着腐败气儿的殷红,在死白的光里妖异地扭动蔓延着,如同活物一般。
瞅着水里那团化不开的红,我心里一阵阵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时间一点点爬过去,海面依旧死水一潭,别说老八那标志性的大呼小叫,就连有福那道白练似的精悍身影,也彻底没了踪影,仿佛被这口墨海囫囵个儿地消化了,骨头渣子都没吐出一星半点。
甲板上,空气沉得像灌满了湿透的铅块,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这工夫,实在太长了。别说两个大活人,就是块压舱石扔下去,也早该沉到底儿听个响儿了。
人怕是早让底下那不知名的祖宗嚼巴得连骨头渣子都化在海水里了。就算没被咬死,这口气能憋到几时?铁打的肺也得憋炸了腔子!
水里那团妖异的红,成了唯一的活物,也是唯一的死兆。
它不再满足于丝丝缕缕的渗透,开始变得浓稠,颜色也从刺目的殷红转向一种近乎紫黑的深黯。
更瘆人的是,光柱偶尔晃动,能清晰地捕捉到那粘稠的暗红里,裹挟着一些细小惨白的碎屑,随着海水的涌动沉沉浮浮。那绝不是鱼鳞,更像是……某种被巨力撕扯下来的、带着筋膜的碎肉。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混合着铁锈腥气和腐烂海藻恶臭的味儿,被咸湿的海风卷着,劈头盖脸地糊在每个人的脸上、鼻子里,钻进肺管子。
“嘶……嗬嗬……”喜贵倒抽着冷气,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嗬嗬声,身子又开始往下出溜,膝盖软得又想往甲板上跪,“血……海龙王的……血……招……招祸星了……要……要了亲命……”
我一把薅住喜贵的后脖领子,心里那火“腾”地顶上来。
不禁暗骂道:老八你个死心眼子,瞧见那东西动弹,就赶紧把手里的击发鱼叉撒手扔了便是,你可倒好,一把把把手把住了!瞧那架势,活像是要把那玩意儿捞上来似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有没有那么大抄网!想罢,只觉得汗珠子顺着额头鬓角往下淌,冰凉地贴着皮肉。
我有心拿上家伙下去一探究竟,可是水底下情况不明,贸然下去无异于是添油战术,活活下去送死,事到如今只好先做足万全的准备,听天由命了……
“喜贵!”我嗓子发干,声音劈了,“别念秧儿了!去!舱里!备绳子!最粗那捆!快着点儿!一会儿拉人上来!”
就在喜贵那佝偻身影消失在舱门阴影里的刹那,那片被污血染透的墨海水域,再生剧变——
一道青灰色,锋锐得如同裁纸刀锋的三角形背鳍,毫无征兆地,如鬼魅一般刺破了那层粘稠平滑的血水表面。
它切开暗红,在水面上留下一道笔直冷酷的轨迹,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阴森的残影,旋即,又悄无声息地滑向光柱边缘的黑暗……
“灯!追上它!”我头皮猛地一炸,吼声都变了调,尖利得像铁片刮过锅底。
惊蛰的反应堪称非人。
握着沉重黄铜灯柄的手腕几乎是本能地一拧,那“美最时”沉重的灯头猛地转向,惨白得瘆人的光柱如同巨蟒捕猎,瞬间死死攫住了那道即将隐没的鳍影,光柱穿透浑浊的海水,死死咬住水下那若隐若现的,庞大而迅捷的阴影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