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底舱
惊蛰倚着冰凉的船舷,海风卷着她鬓角的碎发。她望着墨汁似的海水,幽幽地说:“黄司令,您琢磨琢磨,昨儿夜里我在那悬崖小径上叨咕的,是不是在理儿?这事儿,桩桩件件,冥冥中都排好了。”我没言语,把烟卷儿凑嘴边狠嘬了一口,烟头在浓夜里明灭了一下。冥冥中?这话透着玄乎。
可这趟出门儿,不管是这艘“海魔鬼号”,还有眼前这片深不见底的海,哪样儿不邪性?我心里也每个准谱儿,索性不说话,只顾闷头抽烟。
就在这当口儿,后舱“哐当”一声巨响,连滚带爬的脚步声撞破了轮机单调的轰鸣。
老八那张脸,煞白煞白,活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带着一身没散净的被窝热气儿,连滚带爬地扑到甲板上,嗓子眼儿都岔了音儿:“黄…黄司令!炸庙了!舱……舱底下!就那间死活打不开的底舱…闹…闹鬼了!”
他手指头哆嗦得跟风里的麻杆儿似的,戳向船尾深处,气儿都喘不匀溜:“我…我就在它顶上那间迷糊着…底下…底下像有人拿铁榔头砸船壳!梆…梆梆梆…还…还叽里咕噜的…不是人动静啊!”老八嘴唇都紫了,眼珠子瞪得溜圆,死命攥着我胳膊,那劲儿头,恨不得把我骨头捏碎,“黄司令…真…真撞上不干净的了!”
我心头“咯噔”一沉,直往下坠。
暗道:好家伙,来得真麻利!这邪乎玩意儿,到底没憋住。罗灵那丫头片子先前还跟我打马虎眼,说什么舱门打不开是气压低闹的。气压低?糊弄鬼呢!那底舱里要没藏着天大的猫腻,我黄字倒着写!
“抄家伙!”我低吼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块冰坨子砸在甲板上。老八得了令,撒丫子就往轮机舱钻。我几步蹿到舱口,冲着下面黑洞洞、闷罐似的轮机舱喊:“白熊!抄家伙上来!有福!麻利儿的,给老子寻根撬杠来!”
轮机舱炉火正旺,映着白熊小山似的脊背。
白熊自打上了船,本就沉默寡言的他彻底变成了闷葫芦一个,这会儿在轮机舱里出来,仍旧光着膀子,油亮的肌肉块块隆起,真跟头熊似的。
他听见喊,头都没抬,闷闷地“嗯”了一声,把手里的大铁锨往煤堆上一插,顺手捞起旁边一根碗口粗,满是油渍的铁棍,甩开大步就往上走。那通条在他蒲扇大的手里,轻巧得像根筷子。
有福手脚麻利,早从一堆破烂家什里翻腾出一根寸半粗、一头压扁磨尖的船用钢撬棍,沉甸甸递到我手里。冰凉的铁器一入手,心里多少定了点儿。
我们几个围在那扇紧闭的底舱门前。这门邪性,铁板厚得出奇,门轴转轮锈得死死的,往外渗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气儿。那“梆…梆…梆…”的敲击声,还有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咕噜声,隔着门板,听得更真着了,像钝刀子刮骨头。
“白熊,下盘把稳了!”我下令。白熊二话不说,两条柱子似的腿往甲板上一杵,双手紧握铁通条,粗壮的胳膊青筋虬结。
“有福,老八,压住那头!”我瞅准门轴转轮锈死咬合最紧的缝儿,把撬棍尖头狠狠楔进去。有福和老八使出吃奶的劲儿,双手死命压住撬棍尾端,脸憋成了猪肝色。
“一!二!三!——嘿!”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全身的力气瞬间绷紧,胳膊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撬棍在巨力下发出“嘎吱…嘎吱…”让人牙酸的呻吟,那是铁锈在哀嚎。
“开!”白熊猛地一声低喝,如同闷雷,全身蛮力顺着铁棍狠狠一顶。
“噗嗤——!”
像是扎破了个陈年的脓包,又像是泄了口憋了百年的阴气。门轴处怪响一声。紧接着,“哐啷”一声震天响!那扇仿佛焊死在地狱口的铁门,猛地向内弹开!
一股子混杂着浓重铁锈、腐朽木头、陈年积水腥臊和说不清道不明、直冲脑门儿的阴冷霉味儿,像开了闸的洪水,“呼”地喷了出来!灰尘打着旋儿,劈头盖脸糊了我们一身。呛得我们连连咳嗽,眼泪鼻涕齐流,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好一阵子,呛人的灰雾才散开些,露出舱里光景。偌大的底舱,空****,瘆得慌。舱壁光秃秃的,铁锈在昏灯下显出暗红的疤瘌。就在这片死寂中央,一个身影正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挪动着。
那是个男人,瘦得就剩一把骨头架子,套着件分不出原色、破布条似的船员服。他佝偻着腰,赤着脚,在冰冷铁板上,绕着空无一物的舱壁,一步,一步,慢得邪乎地转圈。每一步都沉得像拖着千斤坠。更邪门的是,他一边走,一边用枯树枝似的手指关节,在舱壁上机械地、不停地敲着。
“梆…梆…梆…”
那空洞的敲击声,正是外头听见的动静。
他嘴里不停地含混地咕噜着,
嗓子像破了的风箱:“Siekommen…Siekommen…Siekommen…”
惊蛰不知啥时候也凑到了舱门口,她脸煞白,死死抓住我胳膊,指甲快掐进肉里。她侧耳听了听,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儿:“他在说…‘他们来了’…翻来覆去就这句…‘他们来了’…”
不知是惊蛰那低低的德语惊动了他,还是我们这群不速之客的动静终于钻进了他那封闭的壳里。那转圈的德国人动作猛地一僵!敲击声停了。
他极其缓慢地、以一种非人的僵硬,一点点扭过头来。那张脸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子嵌在里头,枯槁的皮紧贴着高耸的颧骨,嘴唇干裂翻着皮。他那双浑浊眼,空洞地扫过我们几张惊骇的脸,没半点活人气儿,只有深不见底的茫然和死气。
突然,那茫然凝固了,瞬间被一种无法言说的、纯粹的恐惧攫住!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非人的、刮玻璃似的尖利嘶嚎——“呃啊——!!!”
紧接着,他像根被无形巨力弹出去的干柴,猛地撞开挡在门边的惊蛰和老八,朝着敞开的舱门,朝着外面墨汁般浓黑、深不见底的大海,亡命似地冲了出去!
快得不及眨眼,只听见“噗通”一声闷响,轻得像是扔下去一捆干草。
海面上连朵像样的水花都没溅起来。那骨瘦嶙峋的身影,被无边的黑暗一口吞没,瞬间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