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国材静坐在庭院深处的石阶下,遥望面前的一池荷花,夏风卷着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满塘荷叶随风摇曳。这是天启五年七月的京师,大风卷过关楼亭阁相映的北京城,带来了一阵难以言喻的枯朽之气,像是什么东西死了。
左府每日前来拜访的宾客私下经常感慨,这左家这位二公子未免太过柔弱了些,全然不像他那位威风凛凛父亲,他的父亲分明是一柄锐不可当的利剑,在朝中面对圣上痛陈利弊时,连内阁一众阁老们都为他的气势所叹服。可是如此一位强势的父亲,却生出了绵软如柳条一般的后代,总归叫人唏嘘不已。也许正因如此,左国材时常能感受到父亲对自己近乎毫不掩饰的失望,在父亲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声叹息里,左国材能感受到的只是望不到底儿的灰色。
近处一块碎石飞入水中,溅起小小的水花,池中悠然游**的鱼儿受了惊,鱼尾一摆飞速散去了。左国材收回思绪,回身眺望,四下却不见人影。日光越过房檐,在石阶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其中一个人形黑影也一同投落在地上,身形半弓着,像是预备着要从高处一跃而下,左国材淡淡笑了笑,起身打理衣襟,佯作不知屋檐上的动静,只静默地眺望池中鱼儿。房檐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一阵大风自背后袭来,风中传来急促的呼吸声,似是有人在飞速接近。
左国材脚尖轻轻点地,一个灵巧的侧身,身后突袭而来的人影顿时失去了目标,一时间却也收不住力道,眼看着便要一头扎进池水中去了。
“站稳了,小弟。”千钧一发之际,左国材精准地拖住了来者的袖袍,顺势绕了半圈,卸去了冲击的力道。来者跌跌撞撞地扑倒在地,一席白衣也不免沾染了灰尘,狼狈地仰头望着左国材,干净的黑色瞳孔里满是沮丧。
“小弟,你又顽皮,被父亲知道了,少不了一顿责骂的。”左国材叹气。
“戴夫子教了我一招剑术,是哥哥你还没学过的,想拿来试一试。”男孩垂头丧气地站起身,左国材这才注意到他的手里还提着一柄木剑:“本来想着用哥哥没学过的招数,也许能胜你一回,可还是败了。”
“你小子刚学会的剑术就拿来卖弄?”左国材接过男孩手里的木剑,反手在他脑门上敲下一记:“戴夫子是父亲请来教我们经世致用之学的,不是武学师傅,下回别明目张胆提着剑在府里晃,父亲看见了,对戴夫子和你我都不好,明白么?”
“我记下了。”男孩默默垂下头。
左国材将木剑笼进长袖内,回身看了看男孩正低着头,像是在专注地看着脚底的石阶,清秀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微微颤抖的眼帘暴露了他心底的失落,左国材无声地笑了笑,两人相处十余年,只消一个眼神,彼此之间便能猜测心意。
“小弟,你知道方才为什么会败么?”左国材慢悠悠地问。
“为什么?”男孩抬起头。
“你持剑的心过于浮躁了。你太想着一击必成,却对敌手的反制招数全无准备,反倒自乱了阵脚。方才你若是多预备了几招后手,跌落池塘的没准就是我了。”左国材顿了顿:“凡事切忌盲目求成,须得稳扎稳打,明白么?”
“我记下了。”男孩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教了你这么多,到头来还是用来对付我,我图什么呢?”左国材仰天长叹。
“怎么会?方才只是玩闹而已,无论何时,我的剑锋绝不会指向哥哥!”男孩看上去有些激动,奋力地拍着胸膛,因为力道太大又剧烈咳嗽起来。
“别当真,是哥哥说错话了。”左国材笑了笑,伸手揽住了男孩的肩膀:“来,陪哥哥坐下听听风。”
“好。”
两个男孩并肩在池边坐下,碧绿色的池水倒映着两个小小的影子。
“哥哥一个人坐在池边听风,是在想什么心事么?”静了片刻,男孩轻声问道。
“哥哥哪来的什么心事,只是书读得太烦闷了,出来透透气而已。”左国材淡淡回道,目光却下意识朝池子对岸的书房探去。整整一日,父亲都在房间里与他的门生交谈,房门紧闭着,没人知道他们在屋里谈论什么,隐约听来,大概是在议论朝中诸位东林大人们对时政的分歧。偶尔有下人送去茶水时,房门才会打开一线,露出父亲威严的侧脸。尽管左国材对当下的朝野纷争并不完全知悉,却也隐约感受到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降临了。
“哥哥骗人。”男孩低声嘀咕:“哥哥今日根本没去读书,戴夫子气得不行,说要狠狠责罚你的怠惰,这才派我来把你抓回去。”
“戴夫子生气了?”左国材愣了愣,戴夫子向来是出了名的能唠叨,他若是与人谈起圣贤道理来,可以滔滔不绝终日不止。左国材犹豫了半晌,决定今日还是别去触这个霉头为好。
“左国材,左国棅!”耳边骤然响起一声断喝,池边的两个男孩像是被针扎了似的蹦起身来,惊慌失措地望向呵斥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一位胡子花白的老人气冲冲地朝二人走来,玉色绸缎程子衣在风中猎猎飘扬,好似一只张牙舞爪的青面兽。单看来者的外貌会发觉他的年龄很大了,白须白眉,眼角生出了灰色的老年斑,可看他的身形,健步如飞步伐稳健,眼中的杀气一点不输上阵冲杀的武士,说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不为过。
“戴夫子!”左国材感到脑门“嗡”的一声炸开了,今日大约是躲不过此劫了。
左国棅便是那个持木剑偷袭哥哥的男孩,与沉默内敛的哥哥左国材不同,左国棅生性更桀骜急躁一些,某种程度上倒与他们的父亲隐隐有些相似。不过在戴夫子看来兄弟两人与他们的父亲全然没有可比性,左国材与左国棅的父亲,便是这当朝佥都御史左光斗,其人年轻时并非以才智见长,却在勤奋刻苦上远超常人,废寝忘食般读书在他身上乃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儿。若非如此,也就不会有今时今日在朝堂上令人敬畏的“左御史”了。作为曾经志同道合的老友,戴夫子深知左光斗今日成就得得来不易,也因此更加希望左家两位公子在学业上更加精进、早日靠取功名为父分忧。
“左国棅,我让你去把你哥哥寻回来,你倒和他沆瀣一气啦?”戴夫子气冲冲地逼了上来。
“小声,小声!”左国材无奈地挥手:“父亲在书房里谈事,不要惊扰到他。”
“亏你还知道可怜你的父亲!”戴夫子一左一右拽住了兄弟二人的衣领,阔步朝侧院走去:“你们要是真的盼着他好,就该刻苦读书,为朝廷分忧!做不到这点,在此惺惺作态,与妇人何异?”
“戴夫子,你口出粗鄙之语!”左国棅抗议起来。
“老夫没有!”戴夫子气歪了胡子:“你还挑起我的毛病来了?”
“小弟,别闹了,是我们错了,休得继续口无遮拦。”左国材不由叹气,忽然止住了脚步,目光望向远处的书房,空气忽然变得安静了一些,风声消失不见了,弟弟与戴夫子之间的拌嘴也随之一同隐去了。书房大门敞开着,一个青袖宽袍的消瘦人影矗立在门前,遥望着彼岸的三人,左国材感到自己的心跳像是漏了半拍,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左光斗,其目光望向左国材与左国棅,一旁挣扎的左国棅看到了父亲,吓得立马安静了下来,左光斗虽一言未发,可其威严却在刹那间,仿佛覆盖了整片庭院,锐利的目光如剑般刺人,不敢直视。
“别这么瞪着眼,要学于少保,你还欠点火候。”戴夫子不以为意地朝左光斗挥手:“接着谈你的事吧,两位公子交给我来管教。”左光斗默默矗立了片刻,微微颔首,回身走入书房内,身后还有一个儒雅的年轻人朝戴夫子略一作揖,轻轻合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