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夫子深吸一口气,一把掀开了木盒,这是大明朝天启五年七月初三,乱世之枪初现人间,成为未来腥风血雨的序幕。
“那是什么?”左国棅惊奇地睁大了眼睛:“是火铳么?”
兄弟二人注意到戴夫子手里握着的武器,这是他从木盒中取出来的,枪身细长,口径比大明制式火枪大一些,外形也更精致,缀有金色的纹路,像是流云一般。
“看着我的动作。”戴夫子熟练地平端起火铳,开始装填火药和铅弹,两个男孩被戴夫子的动作吓了一跳,顾不上礼数,当即便惊慌失措地避开了黑洞洞的枪口。
“戴夫子,你要做什么?”左国棅战战兢兢地问:“学生知道错了,夫子犯不着用枪射我们吧?”
左国材按住了弟弟,将他护在身后,目光里也满是惊疑:“夫子这是何意?”
“看好了。”戴夫子神秘一笑,疾步走到窗边,举枪便射。出乎兄弟二人的预料,枪声比他们预料的要小,大约是枪头经过了特殊的设计。近处的一株梧桐被铅弹击中了枝叶,碎叶纷纷扬扬地飘落,随之落地的还有一只冒着血花的麻雀。
“夫子好枪法!”左国材不由赞叹。
“也只能发一枪而已,再装填弹药还要花上许久,若是阵前搏杀,早被人一刀劈了。”左国棅小声说,他近来熟读了戚继光编写的《纪效新书》,上边有对火器兵种的详实阐述,这回被他寻得了显摆的机会。
“是吗?戚少保确实是难得一遇的战阵天才,可时至今日,火器技术的进步也是先人无法预料的。”戴夫子嘴角微微上扬,再度端平火枪,并未装填弹药,径直扣下了扳机,枪声再次划破空气!左国棅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兄弟二人面面相觑,巨大的震惊在他们心底炸开。
“夫子,这支火铳为何可以连发?”左国材最先反应过来。
“这不是普通的火铳。”戴夫子默默收起枪:“这是经过改造的新式火铳,我给它取名为‘双发连珠铳’,你看它与寻常火铳有何不同?”
左国材端详了片刻道:“枪托比一般火铳大了许多。”
“正是。”戴夫子满意地点点头:“连珠铳的火药与弹丸皆存于枪托处,内置二机轮开闭,扳第一机时,火药与弹丸自动落入筒中,第二机随之转动,摩擦燧石点燃火药,如此往复。”
“真是巧夺天工。”左国材端住火铳,眼底流露出赞叹的神色。
“夫子是如何得到这柄利器的?”左国棅不由好奇。
“这是老夫亲手造出来的!”戴夫子扬了扬眉毛:“内中的精巧构造远不止老夫方才描述的那样简单,乃是使用了一种古老的技术加以辅助,才得以铸造。我大明工部虽不缺能工巧匠,但要造出这样一杆精巧的火铳,只怕也是难于登天。”
“古老的技术?”左国材愣了愣,目光下意识朝案台上的木盒探去。
“关于双发连珠铳和其技术背后的历史,日后老夫也许会慢慢道来。”戴夫子悠悠道,一面不动声色地盖住了木盒。
左国材若有所思地垂下头,细细端详起手里的火铳。一旁的戴夫子看在眼里,默默垂下了眼帘,心道,墨家,原谅我把这份技术带上了战场。我的老朋友左御史已经确信,公输家的人已然站在了阉人的幕后,乱世将至,吾等岂能坐视?
面前两个男孩专注地摆弄起那支火铳,枪身上绘制的流云此刻看上去如同火焰般刺目,像是随时要燃烧起来。心生好奇的两个男孩不会知晓,暴风已然于青萍之末骤起,巨变即将到来,他们兄弟二人的命运,也将因此而改变。而隐藏在历史中的两个古老家族,深埋在幕后的一场宏大的战争,也在此刻悄然浮上水面。
最后一线余晖在天际消散,恢弘的紫禁城被夜幕笼罩。长明灯透过琉璃灯罩散出柔和的光晕,照亮了宽阔的大殿。朱红色的立柱上垂下华丽的锦织,金色的留苏在晚风中起落。玉墀下,黑色袖袍的年轻人缓步独行,下裙缀有锦织一片,其间的金色刺绣极尽奢华,胸前的五爪金龙在灯下散出刺目的光。那是大明天启帝的象征,万里神州仅有一人可着此服,那人即是海内万民的共主。
他即是天启帝,这紫禁城的主人,至高权力的象征,可抛开这些令人生畏的名号,在大殿之上漫步的天启帝不过是一个秀气的男孩罢了。他十六岁登上帝位,理国五年,至今也不过二十一岁,却时常感到自己像是有些年迈枯朽的老人了。
“魏卿腿脚不便,不必久跪了。”天启帝淡淡道,声音并不高,却在大殿内传出很远。
“老奴不敢,老奴万死啊。”屏风后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传来,长明灯将他匍匐在地的影子投映在素白色的屏风上,看上去诡异而扭曲。相比之下,天启帝消瘦的身形倒显得过于渺小了。
“兵部的塘报,朕已经收到了。”天启帝直视着屏风后的巨大人影,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山海关总兵马世龙出兵耀州,关宁军车炮铁骑四营兵马,七千装备整齐的步卒,在耀州城下被建奴一个牛录百余战兵击溃,七千儿郎折损近半,主将与先锋于乱军之中被斩于马下。”天启帝停顿了片刻,目光里的冷意像是能冻结整个大殿:“魏卿帮我数数看,朕还有什么遗漏吗?”
“老奴万死,圣上息怒。”屏风后的人影匍匐得更低了,像是要扎进这玉墀之下。
“朕何时发怒了?”年轻的天启帝冷声反问:“朕不怒,朕好得很!辽东边镇,真是练得一手好兵!”
人影不再说话,只捣蒜一般磕头,黑影投映在屏风上,却像是一只巨兽在吸吮大地的血液:“磕头若是足以解决辽东边患,朕现在就去太庙磕上一整夜!”天启帝放声高喝,如洪雷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