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正是。”
“而且若是没有将你彻底杀死的把握,谁都不能动你,否则就是引火上身。”
“不错。”
“唉……”流偌仰面长叹,无比忧愁:“我怎么就摊上你了呢?”
“不是你摊上我,是正好被我遇到。”
“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偏偏被你遇到呢?”
“你应该感谢老天,偏偏就是被我遇到。”
“唉!老天真会开玩笑。”
“……这玩笑倒是开得很妙。”
我笑,笑得有些得意,有些快慰,有些开心。看着流偌的愁眉苦脸,我是有些高兴的。并不是我幸灾乐祸,而是我知道,流偌虽然面上表现得不情不愿苦大仇深的模样,其实他心里面正乐开了花。他何尝不知道,若是换了别的人知道了这个秘密,只怕早就告诸天下,群起而攻之了。他现在既然还有心情跟我调侃,就证明事情不坏,一切都在轨道上。
其实昨天半夜里,我曾经醒过一次。我并不是那样无知无觉一觉睡到底的。我和陶行两个人双双趴在桌子上,两人头对头,有些滑稽。有些冷,夜晚有微风吹进来,是陶行忙着取酒而忘了将门关严实。我走过去把门插好,我发现这里的人似乎没有插门的习惯,因为他们并不担心自己的东西会丢失,而这里确实也没有什么好丢失的。
莫不说这里是穷是富,就是谁想要什么东西,只消说一句,全村的人都回来帮忙。在这样的环境下,就算是想作恶,也作不起来。
然而到了窗子前,我就再挪不开脚步。也许是因为这里更接近天空,这里更加高寒的缘故,所以月亮此刻在我眼中是那么的明亮,那么的清晰。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月光。虽然从前在紫琼也是山上,也能够靠月很近,可是那感觉完全不同。
紫琼山上的月,含羞带俏,犹似面纱遮面,朦朦胧胧,让人无限遐想。然而这雪域脚下的月,却那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呈现到你眼前。仿佛就是为了让人看清楚它的模样一般,没有云雾缭绕,没有剪影遮蔽。有的,就只是它飒爽的利落和洒脱。它明亮得晃眼,直刺进人心底里,让人肃然起敬的感觉油然而生。不禁赞叹,这才是真正的月亮。
那月光也似乎带了倔强,不屈不挠不肯折断的就这样射向四面八方。我想,我是爱这里的。爱这里的人,更爱这里的月。我想,如果有一日我心生退意,一定要到这里来。
后来陶行也醒了。他见我久久在窗前望着月亮发呆感到很是困惑,就问我原因。我将我的想法原原本本的告诉了他,哪知他大笑道:“我现在才觉得,你们中原也没什么不好。虽然我们这里苦寒得紧,可是最起码的,我这里有你见不到的美景,见不到的人,见不到的月光。种种你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我都有。这让我觉得心情很爽!”
而让他心情更爽的事情……就是对月举盏三百杯。就因为那三百杯,我才真真正正的醉了,醉得一塌糊涂不省人事。当然不可能真的有三百杯,但是陶行的藏酒真真不错。不但有竹叶青,还有陈年花雕,居然还有珍藏三十年的女儿红。我一边喝一边咋舌,这小子,到底是私吞了人家多少好东西,每一样可都是钱得不到的宝贝。他没被人杀……好吧,除了运气,确实是有一手的。
但是一早醒来,我就将这些事统统抛到脑后,全部忘记了。因为我知道,该记起来的时候,我自然会记得一清二楚。但是不该我记得的时候,无论别人怎么问,我都还是一无所知。流偌当然也问了我究竟整个晚上都跟陶行在干什么,说了什么,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得到了什么。面对他这么多个“什么”,我都只有一个回答,那就是:我在跟他喝酒,然后喝到不省人事。
流偌很奇怪,他说我不可能会对一个才见面几天的人,能有什么兄弟情义,还不顾危险没有目的的跟人喝酒到毫无防备。
我笑,不回答。其实我知道,对于流偌现在的转变,说什么已经都没有用了。现在的他自然找不回当初的情感,如果是几个月前的他,也许会理解我这么做的原因。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哪里有那么多目的。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往往就在于第一眼是不是顺眼,喝酒是不是对性子。甚至于我只欣赏这个人的某一点,我就能和他做朋友。至于其他我不欣赏的点,则放到不欣赏的时候才要谈论。
陶行显然也忘记了昨天晚上喝酒时候说过的话,一觉醒来之后,他又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铸剑师。
他满面抱歉的神色,连连说着抱对不起,向我们每个人一一表示歉意。嘴里说着“不好意思,耽误你们的行程”,可是目光里却丝毫没有歉意,甚至有些不屑。这些情感,当他抽空向我瞥来的时候,我就了然于心了。于是我们相视一笑,谁都不知道我们心中所想,自然也不知道那被掩藏进深夜里的秘密。
不过可能这一趟最大的收获,就数我和流偌了。因为陶行已然将我们本就不是凡品的剑,变得更加的犹如神兵。但是我一眼就看出来,陶行对流偌的青光剑没有用心。他本就是对我的裂锦很有兴趣,也一心想让它更加出色。但是流偌是同我一起来的,虽然他完全可以不去理会流偌,但是在见到了他的青光剑之后,他又改变了主意。对刀剑痴迷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接触到名剑宝刀的机会,即使这把剑并不如那一把。
更何况,我这把剑里有剑灵。
我是怎么看出来的呢,是因为御剑的时候,我发现流偌的速度显然不如我,剑身也不如我轻盈。我将裂锦虚踏在脚下,身体轻若无物,自在灵活得很。再看流偌,虽然剑看上去确实是比之前更有灵气了一些,但是他的速度并没有变,身法也没有显得轻盈。于是我便明白了。我不动声色的将速度降到不快不慢,正巧和他并肩的地步。隐而不露,这是我和陶行相像的地方。也许他正是看出了我这一点,才会对我有如此深的感情。也许是我看出我并不如他,所欲他才这么对我的心意。
后来当我知道真相的时候,才发觉这种看上眼,其实是命中注定的,早就在血液里沉淀了。当然,这是后话。
越向雪域行进,空气就更冷,而空中则自不必说。好在从村落里买来的御寒衣物十分管用,加上我们一路走走停停,不时喝几杯烈酒暖身子,这才总算没有僵掉。但是在外围就已然这个样子,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撑着找到封印,在那种冻寒中作战。
我觉得希望很渺茫。
想要打赢梼杌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每个人心中都清楚。可是有些事,不是明知道就能够停止不去做的。就像是有些时候,明知道是去送死,却也要去做那件比生命更重要的事。能够赶上将松动的封印加固,这件事也是不可能的。其实现在想想,掌门和天下正派们所做的,是多么荒谬的决定。这个决定,既不能解决实际问题,也绝无任何的好处收益。唯一能够得到的,就是多了几个精英弟子的尸骨,如此而已。
我想,经过了上次对浑沌的那一战,大家心里面多多少少都会有这样的想法,甚至应该已经察觉出来不对劲儿了。既然是这么无意义又危险的事情,为什么掌门们还要不遗余力的让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去送死。虽然这是天下道义,但是既然是阻止不了凶兽出世,难道不更应该保存实力,然后在这段期间里想出更好的解决方法吗?
我忽然有种预感,这一回的寻找梼杌之行,不会太困难。同时,这一场解脱,也不会太困难。想到这里,我偷偷瞥了流偌一眼,至少,还有这个家伙在。至少,还有那个人在。所以,绝对不会很难。
本来我以为,我们会就这样一路御剑着直到找到九幽泉的。然而哪知刚一进入雪域边界,众人的御空术就齐齐失效,不约而同的从高空掉落。
每个人脸上都是震惊的神色,他们想不通怎么会突然之间变成这样。我也很是吃惊,然而我的情况比他们好一些。裂锦虽然也受到了力的控制,然而还是稳稳的保护着我。我并没有在空中迅速的向地面摔去,下落的过程中,裂锦吃力的想要维持在高空的状态,至少让下落的速度慢一些。然而它挣扎了片刻之后,似乎是抵御不了这股力,终于失败,发出凄厉的一声呜咽。
我心知是剑灵在起作用,从前的它并没有这样强烈,我明白是陶行的功劳。但是这样过分的使用自己的能力,只会让它自身受到伤害,甚至夭折。
“够了,裂锦!”我一声低呵,阻止了它还要勉强再试一次的举动。于是裂锦愣了一下,之后就不再尝试,于是我的身体开始急速的下落。然而正因为有了裂锦的那片刻的挣扎,我才有了喘息的机会。就在那瞬息的机会里,我已经连续捏了九道诀,一层一层的铺设下去。待到接近地面的时候,虽然还是免不了受到冲击,然而却大大减轻了受到的伤害。
我当然不能只一个人享福,顺带的也将其他人阻了一阻。然而毕竟他们比我当先降落下去,虽然每个人也有相应的应对之法,但还是稍稍的受到了一点点创伤。其实肉体上的伤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心里受到的冲击,那才是无法抚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