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看了,"纸鸢冷漠的道:"我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换来不会受伤的身体。"
"你的意思是?"
十八听不太懂,纸鸢也懒得和他解释的太详细,自顾自的端起药罐,:"你只要知道我不想活太长就可以了。"
话又转回老调上来了,十八望着她苗条的背影,心中不禁想到,这样活脱脱的一个美人坯子,却这样消极厌世,真的是人世间的不幸啊。也许用不了多久,也许很快,她就会在黄土垄中独自眠,那时候,绝代的红颜却与蛆虫为伍。冰肌玉骨渐渐的化成一具骇人的骷髅,也许到了那时候,才是每个人最真的存在吧。不论是效颦的东施还是沉鱼的西施,当她们都独留青冢向黄昏的时候,谁又知道里面到底曾经是怎样的呢。
世上一切事,莫不也像这一样,缘起缘灭,一切都是空空如也,一切都不过是因缘际会,缘散则尘世间灭,自己和晓红可以说得上是三生有缘,命中注定要想会,可是,假如有一天,这缘散去了呢?自己和晓红发誓要天长地久,若是这天地也都只是虚的呢,和晓红,我们到底能有多长久?这一切会不会最终如梦似幻,最后化作一场空?
若是真的像纸鸢说的那样,自己在失忆之前还有妻子,而且一直感情都很好,那么自己和她曾经的相会,岂不也是缘分,可是这缘若是尽了还好,自己与她从此两步相干,她另抱琵琶别嫁郎,自己去与晓红世外来结并蒂花。可是若这缘分没有尽了,自己却将何处?抛弃前妻另结新欢还是重拾旧爱忘记这三个多月的点点滴滴。
也许自己和那个梦中摇曳的倩影相处的时间很长,一日夫妻百日恩,也许自己和她已经超越了爱情,化作了生活中点点滴滴的相互扶持,她的一个不经意,就能变成他的某一个持久的习惯,那是一种比血还要浓的亲情。
但是,和晓红的这几个月,却也是这样真实的存在着,她安慰自己,劝勉自己,信赖自己,将她自己完整的交给了他,他不能去做对不起她的事情。她是那样深刻的爱着他,他也以同样的深情回应了她,现在这一切,却都是成了他无法卸下的重担。
"后悔了是不是?"纸鸢喝下一口又浓又黑的药水,望着十八:"不管怎样,我还是那句老话:自己做出的事情就要自己去承担责任。这才是对自己的尊重,也是对别人的尊重。"
说完这句话,她将药水喝干,放下药碗,盖上火炉的盖子,顺手拿起那件麻衣,毫不疑迟的走出了这间小小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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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还不像晓红和小菊那样可以单人独居一间小房间,不过纸鸢的房子现在比起十八他们来已经是要好很多的了,起码也算是两人套间了,除了她之外还有一个小生名叫小燕的。两人在舞台上也算的一对搭档,配合的也还算默契,所以阿鑫安排房间的时候便让她俩住了一起。
纸鸢点亮油灯,回头就听见,"呀"的一声,虚掩着的房门被夜风吹开了。她转过去关好门,再回过头来时候,却只看见小燕揉揉眼睛从**坐起来:"纸鸢姐姐,你回来了啊?"
"嗯。"纸鸢温柔的笑了笑,坐在她身边:"怎么还不睡觉?"
"我等你呢。"小丫头揉揉眼睛,裹着被子就往纸鸢身边靠。看着她,纸鸢仿佛又像是想起了在圣殿中的岁月,自己也曾经这样抱着个被子等着值夜班的孟老师回来哄自己睡觉,等自己长大了,几年潇湘冷时光,寒月药钿伴茶铛。也曾经陪着崔姑娘举着那一盏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的蜡烛,一间房间房间的巡视着,眼中所见都是那些面目各异的病号,耳中所闻都是全是即便在熟睡中也难以控制的轻微的呻吟声。
不过,要说印象最深刻的,还是那个来到普救寺已经快三年了的欢郎,他的本名叫什么?对了,忧郎。红娘子不喜欢他这个名字,硬生生的把忧字改成了欢字,只是可惜,名字容易改的,脾性却不大容易改的。那个瘦小子,干瘦干瘦的,一天到晚沉默寡言,问他十句他也说不出一句来,性子也是极为安静的,只知道看书和瞎想,至于他想的到底是什么,他也从来不和人说。
这孩子人还是蛮好的,虽然不信僧道,却有一颗普救万民的慈悲之心。但是却又不做白日梦,知道从小事做起,若是他能一日为龙凤,也许可以改变这个太邪恶的世界呢。
"纸鸢姐姐,你在想什么?"其实小燕并不比纸鸢小多少,只是纸鸢的那份老成,那种对人情世故的练达,在这小小的戏班子中,还真的没有谁能和她比得上,只是她总是有意无意的强迫自己忘记过去的身份,别人也都小心翼翼的,不去问她的来历。
"没什么。'纸鸢温柔的对她道,"夜深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
"嗯,"小燕乖巧的点点头,纸鸢抚摸着她的秀发,柔声道:"早点儿睡吧。"
"你呢?"小燕乖乖的躺下后,又闪动着眼睛问道。
纸鸢笑了:"我也睡。"
深秋的金陵城,别有一番美景。
只是好景更需有心去赏,才能成为美景。
对于一个无心景致的人,眼前的胭脂枫染红一山醉,只不过能叫人更多几分烦躁。
"伯爵大人,我家主人有请。"
罗什呆呆的在山脚下呆了很久,连他的马儿都自觉无聊,跑到一边去自顾自调戏别人家的小母马。自从梅龙镇上回来之后,陶梅就躲进了普救寺再也不出来,几次去普救寺找她,却被那个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主事崔亚芬拦了下来,只告诉他一句话:"我们没关系了。"
这到底算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没关系了?罗什呆呆的想了好几天,也没有想出来,却把他娘给急事了,直瞅着宝贝儿子呆呆的木木的,饭来就张口,衣来就伸手。一点儿灵气都没有了,可真的是把她给急坏了。于是乎,老太太找到自己的大姑子皇太后,皇太后又找到亲家萧瑀,非要他开导开导这年轻的小伙子不可。
老太师虽然是答应了,可是没说怎么怎么来拯救他的灵魂,也许连这个"欣赏美景"也算是其中之一吧。
等罗什慢吞吞的走上山中晚秋亭时,只见那即将致仕的老太师正在侍妾陪伴下,悠悠在在的欣赏美景。
"罗爵爷,请进。"管家将罗什引进亭子,低声对还沉醉在美景之中的太师道:"老爷,罗什爵爷到了。"
"到了,请他进来吧。"
罗什走进亭子中,萧瑀往还空着那张凳子上一指,他也毫不客气的坐下,侍妾赶快过来给他满上一杯酒,双手奉到他面前。罗什木然的接过,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