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载坖听完李芳的禀报,手中的茶杯,第三次停在了半空。
“他这是在逼宫。”徐阶坐在下首,苍老的脸上,满是凝重,“他不仅仅是在逼陆炳,更是在逼我们,逼王爷您。三日之后,我们若是袖手旁观,他顾尘一倒,陆炳的下一刀,便会毫无顾忌地砍向我们。我们若是出手,便是与严党,在朝堂之上,彻底开战。”
“开战,便开战。”朱载坖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纪不符的狠厉,“本王,已经被他们逼得退无可退了。顾尘这把刀,既然已经出鞘,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王爷圣明。”徐阶点了点头,“只是,陆炳在朝中根深蒂固,党羽密布。三法司之中,刑部尚书是他的人,大理寺卿是他义父严嵩的门生。这场对质,名为公审,实则,顾尘是以一对十,毫无胜算。”
李芳在一旁急道:“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顾奉御去送死吧?”
“不。”徐阶眯起了眼,好似一只算计的老狐狸,“陆炳看似无懈可击,但他有一个最大的破绽。”
“是什么?”
“是圣上。”徐阶一字一句地说道,“圣上要的,不是真相,不是公道。他要的,是他的长生大业,是他炼丹的炉子,不能停。”
“顾尘的胜负手,不在金銮殿,还在西苑。”
“还在那座,能喷火的炉子里。”
紫宸丹房。
顾庭兰终于被接了进来。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喝着冯保亲手沏的热茶,看着自己那个身穿六品官服,气度沉凝的儿子,只觉得恍如隔世。
“尘儿,你,你太冲动了!”顾庭兰放下茶杯,声音里满是后怕,“那陆炳是吃人的老虎,你怎么敢……”
“爹,”顾尘打断了他的话,他没有解释朝堂上的凶险,只是将那本父亲的手札,递了过去,“您看看这个。”
顾庭兰接过手札,翻开,里面是他自己熟悉的笔迹,和他这几天新画下的,关于乾坤造化炉的改造图样。
可在图样的旁边,却多出了一行行他看不懂的,好比鬼画符的符号和数字。
“这是什么?”
“这是孩儿根据您的手札,推演出的火候公式。”顾尘指着那些符号,“爹,您烧了一辈子窑,靠的是经验,是手感。但经验,会骗人,手感,会失误。唯有这个,不会。”
他指着那些精准的数字。
“三日之后,金銮殿上,陆炳会用尽一切法子,证明我的丹药是假的,我的炉子是妖术。他们会找来全天下最好的方士,最好的匠人,来驳斥我。”
“我需要您。”顾尘看着父亲,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不需要您去跟他们辩论。我只需要您,用您一辈子的经验,告诉我一件事。”
“如果,让他们用咱们的丹方,和他们自己的材料,去炼这炉丹,他们会失败在第几步?炉子里的药材,会变成什么样?”
顾庭兰愣住了。
他看着图纸上那些陌生的符号,又看了看儿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
他儿子要打的,根本不是一场口舌之争。
他要设一个局。
一个技术的,工艺的,任何权谋都无法插手的,必死的局!
“材料。”顾庭兰的眼中,爆发出一种属于顶尖匠人的光彩,“他们的丹砂,提炼不纯,必含硫。他们的木炭,火力不均,必生杂烟。他们的铜料,混有铅锡,必不耐高温。”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兴奋,好似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领域。
“用你的炉子,我的方子,他们的料。不出三个时辰,炉内必生毒烟,药材尽毁,化为一滩五彩斑斓的毒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