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丹房,已经被重新收拾得干干净净。
顾庭兰看着自己那个已经换上三品官服的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这个儿子,已经飞得太高,太远了。
“爹,”顾尘却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他走到父亲面前,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您累了,先歇着。明日,我就派人送您和娘,去京郊的一处别院,那里清静,没人打扰。”
“那你呢?”顾庭兰忍不住问道。
“我?”顾尘笑了笑,他走到那张画满了图纸的桌案前,拿起一张新的图纸,上面画的,不再是丹炉,而是一门口径惊人的,红衣大炮。
“我的窑,才刚刚点火。”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顾庭兰却从中,听出了一股比炉火还要炽热的,足以焚烧天地的野心。
就在此时,一名裕王府的侍卫,再次匆匆赶来。
他附在顾尘耳边,低声禀报了一件事。
顾尘听完,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了。
他挥手让侍卫退下,一个人,走到了窗前,看着窗外那轮即将落下的夕阳,久久不语。
“尘儿,怎么了?”顾庭行感觉到了不对劲。
顾尘没有回头。
“陆炳,”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在出宫之后,没有回家。”
“他去了严府。”
“他在严嵩的书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据说,是被人抬出来的。”
“他回到家,便将自己反锁在房中,不见任何人。”
“就在半个时辰前,北镇抚司传来消息。”
顾尘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好比万年玄冰的寒意。
“陆炳,在自己的书房里,悬梁自尽了。”
“他留下了一封遗书。”
“遗书上,只有四个字。”
“血,债,血,偿。”
紫宸丹房之内,落日余晖被窗棂割裂成一道道暗红的光,照在顾尘那张没有半分血色的脸上。
顾庭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抓住儿子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尘儿,这,这是什么意思?他,他死了还要……”
“爹。”顾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他反手扶住父亲,将他按回椅子上,“这不是遗书。”
“这不是遗书?”顾庭兰和一旁的冯保都愣住了。
“这是战书。”顾尘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京城上空那片被晚霞烧得通红的云,好比在看一片无形的血海,“是死士的绝笔信,是冲锋的投名状。陆炳用他自己的命,做了一颗棋子,一颗能将死我们所有人的棋子。”
冯保的腿肚子已经开始发软,牙齿都在打颤:“奉,奉御大人,那,那咱们该怎么办?要不,奴婢去求求裕王,求求徐阁老,让他们……”
“没用的。”顾尘打断了他,“陆炳这一死,就把自己从一个构陷忠良的奸臣,变成了一个被我‘逼死’的‘忠臣’。他把所有的脏水,都用自己的命给洗干净了。现在,满朝文武,尤其是严党那群饿狼,只会认为是我顾尘,心胸狭隘,赶尽杀绝。”
“圣上为了平衡朝局,为了安抚严党,绝不会再偏袒我。徐阁老和裕王,为了避嫌,也只能暂时袖手旁观。”
“他用一条命,换掉了我所有的靠山,断掉了我所有的后路。”顾尘缓缓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这是在告诉严嵩,告诉他手下那三千锦衣卫,他陆炳的仇,只能用我顾尘的血来报。从现在起,我就是整个严党的死敌,是所有锦衣卫的眼中钉,肉中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