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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杯子成了我那天的主要功绩。
之后几天,我有点刻意地避开了和科琳娜单独长谈的机会。
要么溜去研究所看那些昂贵又精密的仪器怎么工作(其实看不懂,但可以问很多看起来很傻的问题,让科研人员一边解释一边偷偷翻白眼),要么就远程骚扰终于去度假的张樟,给她直播阿尔卑斯山的云,并质疑她泳衣的品味。
但病房里的进展,却像山间的溪流,自顾自地、潺潺地向前。
手指动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是对米克比赛成绩的反应,有时是在播放他早年最喜欢的某首皇后乐队歌曲时。
皱眉、眼球在眼皮下的快速转动(医生称之为快速眼动期改变)……这些细微的、需要仪器和专业知识才能精准捕捉的变化,逐渐连成了脉络。
直到那天下午。
阳光很好,科琳娜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轻声读着一篇关于haas-lb车队最新空气动力学升级的赛车报道。
我靠在门框上,一边手机上跟张樟发信息斗图,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科琳娜读完一段,习惯性地停下来,握起迈克尔的手,温声问:“听到吗?米克他们的赛车又有新进步了,虽然吕布说那个涂装还是太保守……”
她的话音未落。
我眼角余光似乎瞟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盯向病床。
科琳娜也感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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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着的那只手,几根手指极其轻微地、但确实地,蜷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
象是在尝试着……回握?
下一秒,我看到迈克尔·舒马赫的眼皮,颤动了几下。
不是之前无意识的抽动,而是缓慢的、仿佛承载着千斤重量的、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试图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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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得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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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鸟鸣,仪器的滴答,甚至我自己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我和科琳娜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双紧闭了太久的眼睛上。
一下。
两下。
睫毛的阴影在苍白的皮肤上微微抖动。
然后,在午后最明亮的一缕阳光恰好偏移,落在他眼睑上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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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睑,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极其细微的一条缝。
露出了一线模糊的、似乎无法对焦的灰蓝色。
只有短短一两秒。
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眼睑又沉重地合拢了。
但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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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琳娜整个人僵在那里,握着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紧。
她张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