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哪是他一个刚从沼狱爬出来的小旗官能碰的?
卢忠让他查案,怕是早料到他会撞进更深的漩涡,成了搅乱江彬布局的棋子。
纸上的字迹越来越乱,各方势力的名字被箭头连在一起,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沈狱看着这张网,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这孤家寡人,无牵无挂,本是死了也无人问津的命,如今却搅和进两派角力之中。
往前走是江彬的刀,往后退是卢忠的算计,而那两淮盐案的真相,更像是能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把炭笔狠狠按在纸上,崩出些许黑色颗粒:
“可老子偏要活下去。”
至少得弄明白,自己这条命到底成了谁的棋盘上,不值钱的那颗卒子。
沈狱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桌前,指尖捏着半块磨秃的炭笔,在糙纸上反复勾画着关系图,伤口的刺痛都被心头的寒意盖了过去。
他现在的处境,分明就是踩着刀尖跳舞,而刀尖的另一端,正握在江彬手里。
江彬的威胁像座大山压在心头,沈狱越想越是心惊。
明面上,江彬是正五品千户,自己不过是个从六品的试百户,差着整整两级官阶。
在锦衣卫这地方,上司要处置下属简直易如反掌。
在北镇抚司,江彬只需递份文书,说他查案敷衍、私放要犯,甚至不用确凿证据,凭着千户的权势就能让他丢官下狱。
沼狱的滋味他刚尝过,那地方进去了就别想再出来,到时候卢忠就算想保他,也未必愿意为个小百户和江彬撕破脸。
更可怕的是暗处的刀子。
沼狱里白莲教能安插内鬼,江彬在京城经营多年,手下的心腹、眼线怕是比路边的石子还多。
说不定此刻就有双眼睛正盯着这破院,等夜深人静时,一把短刀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插到他的胸口。
沈狱甚至怀疑,沼狱那场白莲教突袭,江彬说不定早已知情,甚至暗中推波助澜。
借白莲教的手除掉张迁和自己,再把账算在乱党头上,干净利落。
可江彬偏在这时候去了两淮。
沈狱在纸上圈出“两淮”二字,又画了个大大的问号。
京城是权力中枢,江彬放着锦衣卫千户的权柄不握,跑到千里之外的两淮,绝非临时起意。
两淮是盐商聚集地,也是这次盐案的核心,江彬亲自过去,要么是在销毁关键证据,要么是在和盐商做更深的交易,甚至可能在布一个更大的局。
可自己层级太低,连两淮那边具体是什么风声都打听不到,这种信息上的绝对劣势,让他连防备都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唯一的生机藏在那点可怜的时间差里。
沈狱在纸上画了条虚线,从“两淮”连到“京城”。
江彬在两淮,命令传到京城至少要三日,文书往来核查更是要拖延数日。
这几日就是他的救命稻草,必须在江彬的人回过神来之前找到破局的法子,否则等对方腾出手,自己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破局的法子只有一个----走到台前。
沈狱重重写下“台前”二字,指尖在纸上反复摩挲。
锦衣卫的阴私手段再多,也最怕阳光。
一旦让朝堂上的大佬们注意到有个叫沈狱的试百户在查盐案,让都察院、内阁甚至宫里知道这案子牵扯甚广,江彬再想动手就得掂量。
明着杀他,会引来御史弹劾。
暗着动手,万一被政敌抓住把柄,只会引火烧身。
可走到台前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