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了解海正了,这位钦差大人心里装着淮安百姓,只要涉及“民心安稳”,总会松口。
至于那些“证据指向”,不过是顺水推舟的借口,反正仵作的报告摆在那,匕首、刀伤、供词,哪一条都能堵住悠悠众口。
他知道海正心里也疑,可疑归疑,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安定民心”既是给百姓的交代,也是给彼此一个台阶,让这场“斩立决”显得名正言顺。
海正放下朱砂印,指尖在告示上轻轻敲了敲,眼底的挣扎渐渐淡去。
他不是没察觉沈狱的小心思,可他更清楚,沈狱的“怕”并非多余。
那男人身上的反常太多,保不齐哪天就出意外。
更何况,淮安的局势已经拖不起了,南大街的盐铺关了大半,城西的商户开始往扬州逃,再等下去,别说查案,怕是连淮安的盐务都要瘫痪。
沈狱的“安定民心”虽有私心,却也是眼下最务实的选择,既给了百姓一个“凶手伏法”的定心丸,也能趁机试探背后的人。
若真凶见他们“结案”,说不定会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海正的指尖在案上轻轻一顿,目光扫过沈狱紧绷的肩头,语气里的威严又添了几分:
“另外,让知府带百名衙役守在刑场外围,别让百姓挤乱了秩序----咱们要的是‘安定民心’,不是闹出踩踏的乱子。”
“卑职记着了!”
沈狱躬身的幅度又大了些,胸腔里那股悬着的气终于顺了下去。
方才还在担心海正会追问“为何不先过堂”,眼下看来,这位钦差大人是真的松了口,连后续的布防都替他考虑到了。
他直起身时,余光瞥见案上的朱砂印还泛着水光,心里忽然觉得踏实。
只要午时一过,那柴房里的“活死人”没了,他就不用再夜里盯着柴房的方向睡不着,更不用担惊受怕哪天会因“护驾不利”掉脑袋。
书吏得了吩咐,立刻铺开上好的宣纸,研墨的手都透着利索。
狼毫笔在纸上划过,“淮安府告示”五个大字力透纸背,紧接着便是“崔府灭门案凶徒已擒,于本月初六午时斩于中心广场”的字样,末尾落下海正的钦差印与淮安知府的官印,红得刺眼。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十几份告示便抄录完毕,墨汁用炉灰吸干后,小吏们捧着告示,揣着浆糊桶,快步往城里各个要地赶去。
城东门是百姓进出城的必经之路,南大街连着盐铺与粮店,城隍庙前更是平日里百姓聚集的地方,每一处都得贴得端端正正,让来往的人都能看清。
最先炸开的是城东门。
两个小吏刚把告示贴在城墙上,原本排队进城的百姓就涌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挑着菜担的老农凑到最前面,却不认识字,只得听小吏念。
“凶徒已擒…………午时处斩…………”
听到末尾,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亮得整个城门洞都听得见:
“好!官府总算办了件实在事!这下不用怕半夜有人闯门了!”
旁边一个穿绸缎的商户也松了口气,伸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他昨晚刚让管家打包好细软,准备天一亮就带家人逃去扬州,眼下见告示,当即转身对管家说:
“把东西都卸下来!盐铺明早开门,先别跑!”
南大街的盐铺更是动作快。
张记盐铺的掌柜刚看见告示,就指挥伙计卸下门板,把原本藏在里屋的盐袋搬出来,堆在柜台上,对着路过的百姓拱手笑道:
“各位街坊,今日起正常卖盐!价跟之前一样,绝不涨价!”
旁边几家盐铺见了,也跟着卸下门板,原本冷清的街道,瞬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热闹。
沈狱正站在二楼的窗边,看着街上渐渐恢复生气的景象,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不管百姓是信是疑,至少“安定”的目的达到了。
他转身往柴房走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路过守在门口的锦衣卫时,特意叮嘱:
“看好里面的人,别让他出任何差错,等午时一到,直接押去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