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明白。今晚过后,裴家就能彻底摆脱这泥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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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沈狱此刻藏在何处。
或许是淮安城内某间不起眼的客栈厢房,或许是城郊废弃的土地庙,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伴在他身旁,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墙面上,像极了他此刻被拉扯的心境。
幽光昏暗的环境里,沈狱一手按在胸口,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不知从何时起,这里总像染了病般时不时抽痛,尤其在思索事情的时候,那痛感会愈发清晰。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一张张面孔:
海正的刚直、江彬的权衡、卢忠的莫测、盐商的焦灼,还有白莲教潜藏的阴影。
这场牵动两淮、甚至牵扯朝堂的盐案,早已悄然走向尾声,可这尾声里,却没有半分“真相大白”的轻松。
沈狱比谁都清楚,这案子的关键,从来不是靠他这个“神探”抽丝剥茧,而是一场围绕权力与利益的重新分配。
工部的物料、户部的盐税,徐阶与严世蕃的明争暗斗,锦衣卫内部的微妙制衡,甚至盐商的存亡、白莲教的搅局,都不过是这场分配里的棋子。
可偏偏在这盘棋里,真正骑虎难下、要拿脑袋赌前程的,只有他沈狱一个人。
“圣上非昏君,绝不会容海正出事,徐阁老与严世蕃根基深厚,这场风波伤不到他们分毫。”
沈狱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江彬在淮安卫经营这么多年,真要出事,他绝对有后路,卢忠向来谨慎,从未完全蹚进这浑水,随时能抽身,盐商们估计早备好后路,大不了卷着家产跑路,哪怕跑到外邦,严世蕃也未必能追得上,白莲教行踪不定,抓不住便抓不住。”
唯独他不行。
他是锦衣卫百户,是这场盐案的直接经办人,查案的文书上签着他的名字,追查的线索里留着他的痕迹,从扬州到淮安,从李万山到驿站毒案,他早已是这盘棋里最显眼的那颗子,跑不掉,也脱不开。
沈狱抬手揉了揉眉心,油灯的光晃得他有些眼晕,心底却突然涌上一阵清明。
他想起年少时的意气风发,总觉得凭着一身本事,能查清天下冤案,能改变这世道的浑浊。
可如今才懂,人长大后最难得的,从来不是“改变世界”,而是在这复杂的世道里,守住自己的本色,不被权力腐蚀,不被利益裹挟,这已然算得上伟大的成功。
“人这一辈子,哪里需要那么多建议?”
沈狱轻笑一声,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总想着寻求答案,不过是想让别人替自己做选择,可那样一来,便等于放弃了自己的原则,他人的高度,终究会限制你的视野;为了求认同而找答案,世人便会在你身边围起高墙,让你再也看不清真正的方向。
他想起过往查案时,总有人劝他“识时务”,劝他“别太死心眼”,劝他“跟着大势走”。
可“大势”是什么?
是严世蕃的专权,是盐商的妥协,还是朝堂上的明争暗斗?
沈狱心里清楚,人生路上的每次选择,都要付出代价,若一味随波逐流,哪怕耗尽全力,也不过是困在棋盘里的棋子,永远跳不出那方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