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河南鲁山而来,在长安没什么依靠,却写得一手好字,常在坊间替人抄书为生。
他看海棠的眼神,没有**猥,只有怜惜和欣赏。他会攒很久的钱,只为点唱海棠一支曲儿,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听她唱完,再默默离开。
她看在眼里。
海棠枯槁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眼底也重新燃起了光。她偷偷给元书生绣荷包,省下自己那份少得可怜的点心钱,托人给他买笔墨。
二人一来二去,也就有了感情。
她知道那书生在准备科考,就在今年。虽说那科考不知为何一拖再拖,但她等得起。
只要她的情郎中举,便能带她逃离苦海。
念奴看着,心里也生出一点微弱的希冀。或许,这世上真有那么一丝可能,能挣脱这泥沼?
可这希冀,碎得比那脆弱的琉璃还快。
那晚,一个喝得烂醉的长安县的小吏闯进海棠的屋子。海棠拼死反抗,抓破了那人的脸。
第二天,海棠就被拖进了“暗房”----那是教坊司里用来惩治不听话女子的地方。
那小吏本是武家的人,换句话说,她惹到了“贵人”。
念奴躲在人群后,听着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和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海棠被抬出来时,已是奄奄一息,衣衫破碎,身上遍布青紫和血痕。她被扔回那间狭小的耳房,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
念奴偷偷溜进去看她。海棠躺在冰冷的草席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嘴唇干裂,喃喃道:“元郎。。。。。。元郎。。。。。。”
念奴哭着给她喂水,擦拭伤口。海棠却猛地抓住她的手,嘶声说着:“念奴。。。。。。你一定。。。。。。一定。。。。。。要逃。。。。。。”
话没说完,她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金丝雀。
海棠没能熬过去。她死在一个春意盎然的夜里,没有窗户的耳房外是悄然盛开的西府海棠花,就如同海棠的死一样,悄无声息。
念奴第二天发现时,她的身体已经僵硬冰冷,只有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还空洞地睁着,望着敞开的门外灰蒙蒙的天。
管事嬷嬷叫人用一张破草席卷了海棠的尸体,像处理垃圾一样抬了出去。
念奴躲在角落里,看着那卷草席,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她生命里那点微弱的暖色,也熄灭了。
念奴不再哭,不再笑,像一具精致的木偶,麻木地活着。
她学会了用最温顺的姿态迎接最不堪的羞辱,用最甜美的笑容掩盖最深的绝望。
她成了南曲里最“懂事”的姑娘。
嬷嬷们很满意,倒也似良心发现似的,觉得她还小,没到面对真正的“服侍”的时候。
她很幸运的避过了最黑暗、最堕落的部分。
她日复一日地在妓馆的台上,抱着琵琶,唱着一支不知名的哀婉小调。
台下觥筹交错,喧闹嘈杂,那些或贪婪或**邪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垂着眼,手指机械地拨动琴弦,灵魂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温和而清越,像山涧清泉流过磐石。
“姑娘此曲,可是自度?”
念奴茫然抬头,看到一个清瘦的老者站在台下不远处,手里也抱着一把琵琶。他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须发花白,眼神却清亮有神,正温和地看着她。
是李龟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