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王维:“王兄,难道我们就只能认命?只能任由他一手遮天,将这朗朗乾坤,变成他李林甫一人的私器?这大唐…………还有救吗?”
最后一句,他问得极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王维心头。
窗外,平康坊的笙歌隐隐传来,夹杂着胡商肆无忌惮的谈笑声。
长安的夜,依旧繁华似锦,醉生梦死。
可在这酒肆的角落,两个清醒的灵魂,却只感到刺骨的寒意。
王维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举起酒杯,对着窗外那轮被薄云遮掩的残月,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酒入愁肠,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这大唐的病,早已深入骨髓。
一场被操控的科举闹剧,不过是这沉疴痼疾上,又一道狰狞的伤口罢了。
前路茫茫,希望何在?
他王摩诘也看不真切了。
“会有的。。。。。。我王某。。。。。。”
王维想来几句豪言壮语激励一下杜甫,但话音未落,酒楼窗外陡然爆开一阵刺耳的喧嚣,像冷水浇进滚油锅,噼啪炸响。
“海棠!海棠----!”
凄厉的呼喊撕裂了长安的夜,带着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绝望,狠狠撞进二楼雅间。
杜甫和王维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楼下平康坊的灯火之间,两个身披明光铠的金吾卫,正粗暴地拖拽着一个青衫书生。
那书生看着约莫二十六七岁年纪,身形单薄,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蛮力,死死扒住妓馆朱漆剥落的门框,不肯松开,额头上爆着青筋。
“放开我!你们到底把海棠怎么了?!让我进去!”他嘶吼着,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滚开!疯书生!”一个金吾卫不耐烦地低喝,抬脚狠狠踹在他腰眼上。
书生闷哼一声,像破麻袋般被掼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又被另一个金吾卫一脚踩住肩膀。
“那女人早就死了!”
那金吾卫居高临下,声音冰冷:“你要找的那个海棠,早死了!骨头渣子都烂没了!再敢在这里撒野,爷爷把你当乱党拿了!”
“死了?”
书生浑身剧震,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在地,眼神瞬间空洞下去,嘴里只反复喃喃,“死了…………海棠…………死了…………”
王维见杜甫看着那边神色复杂,便好有些好奇地问道:“贤弟,你认识那人?”
杜甫的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落在那个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书生身上。
“算是。。。。。。认识吧。”杜甫点点头,然后缓缓站起了身,“他叫元结,元次山。科考的那日就在我邻座。”
王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书生元结如同被抽去了脊梁,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金吾卫的靴底还踩着他的肩膀,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他只是失神地望着妓馆那扇紧闭的、朱漆斑驳的门,嘴里反复嗫嚅着那个名字:“海棠…………海棠…………”
杜甫记得考场上,元结那支笔几乎未曾停歇,眉宇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散场时,两人在拥挤的人流中短暂地擦肩,元结还曾向他微微颔首,眼神里虽有疲惫,却也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期许。
那时,他或许还想着金榜题名,想着如何兑现给那个叫海棠姑娘的承诺吧?
“野无遗贤…………”杜甫喉头滚动,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