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泌是人尽皆知的铁杆帝党,这韦见素虽说刚回长安不久,但明眼人也都能看得出来他是帝党之人,只要老实交底,把李泌这层关系说出来,想来韦见素心中也不会太过抵触。
大唐的帝党有个很奇特的现象。
不同于其他党派相互之间利益联系十分紧密,成员间几乎都相互认识甚至相交莫逆,彼此间有着无数名为“裙带关系”的看不见的线连着。
帝党的成员们或因才华、或因机缘得蒙圣眷,被置于关键之位,彼此间却往往并无深交,基本上相互间没什么联系,甚至有着严重的利益冲突。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便是只对那龙椅之上的帝王负责,彼此间的关系可谓既疏离又微妙。
韦见素听到“李泌”之名,端着茶盏的手明显颤了一下----年纪大了,这手又长时间执笔,总就会有些不听使唤。他抬起眼,重新打量起面前这位看似张扬却心思缜密的杨御史。
杨国忠此举,看似是在向他交底以寻求合作的可能,实则是在点明一条无形的线----你我虽素无往来,但此刻目标或许一致,且背后或许都有圣人的那份“默许”。
韦见素沉吟片刻,并未立即答应,而是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目光重新落回那堆令人头疼的账册上,语气依旧平淡,却不再是最初那般纯粹的疏离:
“杨御史所言‘相互印证’,具体欲如何操作?韦某奉命核查,所见所核,皆需白纸黑字,据实以报。若有确凿线索,韦某自当仔细参详。若仅是风闻。。。。。。”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确:空口无凭,要想合作,你得拿出点真东西来,而且,一切必须在规矩之内。
杨国忠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知道,韦见素这是松口了。他想要的就是这个“据实以报”的机会,只要自家能看到这账册,还怕找不出教坊司的错处来?
他是个颇有些自负的人,向来对自己的能力有着十足的信心。只要他在某件事中窥见了自己能有三成以上的胜算,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三成靠天时地利人和,剩下的七成,他有信心自己将之补齐。他杨国忠做事从来都讲究谋定而后动,一旦出手就要十拿九稳。
小小教坊司而已,只要队友不是彻头彻尾的猪头,有自己出马还不是手拿把掐。
“韦给事放心,”杨国忠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十足的把握,“杨某既来叨扰,自有几分把握。不敢说十成十,但几条关键的线索、几处明显的亏空,还是能指出一二的。只盼韦给事火眼金睛,能从中看出更多‘确凿’的东西来。”
韦见素眼里终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缓缓靠回椅背,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案几上散落的一粒算珠,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这规律的轻响和两人之间无声流动的思绪。
“既如此,”半晌,韦见素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沙哑了些许,却透出一股专注,“杨御史便说说看,是哪几处的亏空,又是什么。。。。。。‘关键’的线索?”
他没有看杨国忠,目光反而重新投向了那堆账册,仿佛答案就藏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模糊的墨迹之中。
杨国忠心中一定,知道鱼儿已经上钩。
他并不立刻去指认具体的哪一册账目----那显得太过刻意,也容易惹人怀疑。有靖安司的一些“情报”相助,他自然知道问题最大的那一册账簿在是哪本。
但他此刻就只是微微倾身,手指虚虚地点向韦见素方才正在核验的那一册。
“便从这教坊司近年来添置乐器、修缮屋舍的用度说起吧。”杨国忠语气平稳,就好像韦见素的那些工作本来是他在负责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