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兰姑娘所言极是,持盈散人清静无为,确实不该以寻常俗务相扰。”他这么缓缓开口道。
“但杨某所想,也并非寻常雅集嬉游。近日这长安城中,却有一事闹得是沸沸扬扬,想必散人也是有所耳闻的。”
李冶见他突然变得如此严肃,不由也收起了几分玩笑心态,微微侧头:“哦?何事能让咱们杨大才子心情如此沉重?”
“书生元结,状告教坊司虐待官妓,致其心上人海棠惨死之事。”杨昱沉声道。
“教坊司内,如海棠这般无声无息凋零的女子,不知凡几。她们生前不得自由,死后亦无人超度,魂魄无依,怨念难平。杨某听闻,持盈散人虽已远离红尘,但悲悯之心从未稍减。若能以散人之名,于观中设一场超度法会,专为这些含冤受屈、香消玉殒的苦命女子诵经祈福,慰其亡灵,解其怨怼。。。。。。”
他这番话倒也不全是出于私心,教坊之中有多黑暗,他也是听过、看过不少,近的有韦念奴和那位海棠姑娘,远的有金城县的那个疯妇小翠----他作为一个来自后世之人,还真看不得这些不平之事。
当然了,他也确实存了拉陈妙一把,以及帮自家老哥杨国忠造造势的心思。
李冶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敛去,她凝视着杨昱,那双总是流转着媚意与聪黠的眸子里,首次露出了认真思索的神情。
她不得不承认,杨昱这个理由找得极好,甚至可说是。。。。。。相当高明,高明到她都有些分不清,究竟救陈妙是他的本意,还是办这法会是他的本意----这计划实在是一石二鸟。
持盈师父虽已远离权力中心,但出身皇室,亲历过无数阴谋与倾轧,对世间苦难、尤其是女子之苦,有着远超常人的感知与悲悯。
以超度教坊司冤魂为名,确实比任何风花雪月的理由都更可能打动她。
而且,此事若成,不止是简单的卖了杨昱一个人情,对她自身而言,亦是扬名立万、彰显才情与慈悲心的绝佳机会,更能借此与持盈师父的关系更进一步。
“为超度亡魂,安抚生灵。。。。。。替盛世涤**污秽。。。。。。”李冶轻声重复着杨昱的话,眼中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她“啪”地一声将手中团扇拍在桌上,唇角勾起一抹锐利而兴奋的笑意。
“好!好一个杨六郎,你这主意甚合我心意,这忙我帮定了!”她抚掌轻笑,声音里带着十足的赞赏,“我这就去求见持盈师父,将你这些想法,原原本本说与她听!”
她顿了顿,眼波斜睨杨昱,又恢复了那几分狡黠:“不过嘛,成与不成,我可不敢打包票。持盈师父的心思,可不是我等能轻易揣度的。但若是师父允了。。。。。。”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等着杨昱接话。
杨昱立刻心领神会,拱手笑道:“若散人允准,季兰姑娘便是首功!杨某感激不尽,一首新词,定然奉上!且法会一应筹划、诗文唱和之事,但凭姑娘主持,杨某与陈妙二人,定当鼎力相助!”
他特意地将陈妙也纳入“鼎力相助”的范围,算是为她后续的参与铺好了路,也算是给她一个参与这事情的“必要性”。
“成交!”李冶笑得如同偷到了鸡的小狐狸,心情大好,“你且在此稍候,喝杯清茶,我这就去面见师父。”
她唤来一个小道姑为杨昱看茶,自己则整理了一下衣衫发髻,收敛了方才的跳脱,换上几分难得的庄重神色,转身朝着持盈散人清修的后殿快步走去。
杨昱坐在石凳上,端起那杯清茶,氤氲的热气带着**的淡香和茶叶的微苦。
他望向李冶消失的方向,心中亦不免有些忐忑。那位饱历沧桑的女子,真的会被这番说辞打动吗?他来之前心中是很有把握的,但真临事了又不免有些拿不准。
时间一点点过去,廊外只有风吹过松针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诵经声,更显得庭院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