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只顾逃命,粮船还在,三个弟兄看着。”
王聪儿原本想用杨升交换高艳娥,用乡勇换回被捉走的棚民,谁料竟叫他们逃了。听说粮食还在,心中才算安定一些。忙对众人说:“空身者马上返回,抢运剩余粮食。有粮的立刻随范大哥进山。”
“副总教师且慢,”刘启荣拦住说,“既然如此我倒有个主意。这里的粮食还是你们背走,船上的剩余粮食交给我们,那里离山寨还近一段路。”
王聪儿一听有理,就说:“好,就这么办!”
刘启荣又说:“副总教师,您胸怀阔如天海,慷慨赠粮启荣无以为谢,谨以战马十匹相赠,天高地厚之恩,日后定当重谢!”说着,叫手下人牵过十匹马来。
王聪儿摇手道:“刘大哥,如此莫不是见外了。”
“不,此马想来副总教师还可用上,如果拒之,我们怎么收得粮食?”刘启荣特别指着其中一匹通体雪白的白马说,“这匹白龙驹日行五百里,堪称骏马,正好与副总教师做个脚力,将来冲锋陷阵,或许是可心之乘。”
王聪儿见白龙驹虽不算高大,却是膘满体健,白得可爱,心下暗暗喜欢。又见刘启荣一片至诚,只好称谢收下。然后对沈训说:“你引刘大哥去河边取粮。”
刘启荣飞身上马,在马上一揖:“副总教师,王大叔,改日请到荒山一叙!”说罢,跟随沈训,带领手下喽罗,直奔粮船而去。
转眼,几个月过去了。时令已是深秋,距离明年三月全国起义时间,越来越近了。
这日一早,王聪儿、王清和沈训备好三匹马,另有五匹马驮着一百匹布,离伏虎沟出发了。牛栏山位于伏虎沟南大约八十里,与杨家坪恰成三角形。王聪儿一行三人八骑,早晨出发,两个多时辰便到了牛栏山脚下。王聪儿举目望去,牛栏山虽不甚高,但却也险峻陡峭。遍山长满没人的蒿草,再加上树木丛生,外来人根本寻不见路径。王聪儿等人正在张望,只听一阵锣响,树丛中闪出一队人马,约有二十人。为首小头目手举一根铁棍,拦住王聪儿马头一声断喝:“吠,此树是我栽,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牙崩半个说不字,一棍一个管杀不管埋!”
王聪儿说道:“休得无礼!我等并非过往客商,乃你家大寨主朋友,特来登门拜访,还不快去通报。”
这时,小头目有些认出了王聪儿:“你们是白莲教?你是副总教师?”
“快去通报,就说王聪儿来访。”
小头目赶紧回山报告,刘启荣听说王聪儿父女来到,急忙找来曾大寿,统领全山喽罗列队相迎。刘启荣、曾大寿亲自下山,把王聪儿等三人迎到聚义厅坐下。
刘启荣拱手说道:“不知副总教师、王大叔、沈贤弟到来,未曾下山远迎,真是罪过。”
“刘大哥何必如此客气,”王聪儿说,“来得匆忙,不及备办礼物,仅有青布百匹相赠,不成敬意,务请刘大哥笑纳。”
沈训把布匹卸下,摆在了厅前。
刘启荣急得站了起来:“这如何使得,救命之恩,赠粮之情尚且未报,又赠布匹,叫我于心何安?”
“刘大哥此言差矣。”王聪儿说,“我等在江湖上理当同舟共济,况且你也曾赠马与我,这些布匹万无推辞之理。”
曾大寿唯恐刘启荣拒绝,急忙接话说:“大哥,副总教师言之有理,想我们山寨正愁冬衣无着,这些布可称雪中送炭。大哥理当收下,不必推托。”
王清也说:“大寨主,相识结交已非一日,怎么反倒见外了。”
刘启荣只好收下:“如此愧受了。”
闲话叙过,不觉天已正午。刘启荣吩咐大摆宴席,款待王聪儿三人。聚义厅里,主客五人团团而坐,手下的把酒肉只管搬上来。王聪儿虽会饮酒,因心中有事不肯多吃。王清酒量虽大,因为要同王聪儿一起劝说刘启荣,所以也未放量。沈训又多一个心眼,他想,自己随副总教师父女来此,理应保护他们的安全。虽说刘启荣耿直可信,但曾大寿叫人难以放心,为什么总是斜视着副总教师?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必须时刻小心,不能因酒误事,所以不肯多饮。刘启荣是主人,见客人并不放量,当然也不便狂饮。只有曾大寿,见酒没命,一碗又一碗,只管干个不休。
酒过三巡,王聪儿停箸说道:“刘大哥,今日得闲,我想问一下,你因何在此聚义?”
王聪儿一问,刘启荣脸上的笑容一扫而尽:“副总教师,过去之事我真不愿提起。”
“刘大哥,说说何妨,我们也好知道你的身世。”
“咳!”刘启荣叹口气,“说起来不由人气满胸膛。副总教师、王大叔,我本是郧西县城内铁匠,祖传打铁手艺,并带铜锅铜碗铜缸。一家三口苦度时光。谁料,黄连般的苦日子也不得安生。三年前,狗官县令杨举有一只玉石酒杯跌破,把我传进县衙叫我铜补。我小心翼翼、好不容易铜上,递给狗官。谁知他竟故意失手,把酒杯掉落在地,跌成十数片。狗官当即翻脸,逼我包赔。我情知这是有意讹诈,但也不敢申辩,只好忍气吞声。我想,一只酒杯,至多不过一两纹银,认个倒霉,以免惹事。我哪知狗官的狠毒心肠,他说什么这是西凉进贡给皇上的夜光杯,是价值连城的无价之宝,逼我交出千两纹银才肯罢休。当时把我下狱,告诉我妻交银赎人。我妻一听,变卖所有家产方凑得一百五十两纹银,去求见狗官,请求放我出监。狗官贪心未满,哪肯答应。后来,见我家实在榨不出油水,就将我妻和五岁幼女一起抓来,叫人押送襄阳卖掉。我妻痛不欲生,不肯被辱,在船上趁押送人疏忽,抱女投汉水而亡。狗官怕我将来报仇,便欲斩草除根将我勒死狱中。幸亏曾贤弟当狱卒班头,我二人平日有一面之交,那日狗官说他酒醉调戏了姨太太,要曾贤弟以银百两赎罪,并也欲加害于他。曾贤弟见死活路,遂暗地放我出监,我二人连夜逃出城外,来到牛栏山草,不觉已三年矣!狗官杨举依然鱼肉百姓,横行无忌,而我妻女的血海深仇至今未报,我真对不起她们!”
曾大寿又干一碗酒:“大哥,管那些呢。今朝有酒今朝醉,等兄弟给你找个标致的压寨夫人,你就什么都忘了。”
刘启荣不满地斜他一眼:“贤弟醉了,副总教师莫要见笑。”
“不妨。”王聪儿接着问,“刘大哥因何未能报仇呢?”
“深仇大恨,时刻难忘。恨不能扒狗官之皮,剜其心肝!我也曾几次伺机行刺,因狗官防范甚紧不得下手,而我则险些落入他手。去攻城吗?手下人寡,如之奈何?因此,至今未能报仇雪恨。”
“刘大哥,我有一言奉告,不知当讲否?”
“副总教师有何教诲,尽请直言,我愿洗耳恭听。”
“如此请恕我直言。”王聪儿说,“狗官杨举横行郧西,受害者岂止刘大哥一家?因为他做的大清之官,有清兵为他保镖,上有道台、抚台直至皇上给他撑腰,所以,他才敢随意害人。你虽有满身武艺,也无可奈何。若想报仇雪恨,就得将皇上打翻,改变这吃人的世道,穷人方能见到天日。”
“你是说须改朝换代?”“正是。”
刘启荣摇摇头:“面对小小郧西县城,我尚且束手无策,改朝换代谈何容易?”
“不然!”王聪儿说,“刘大哥,而今清朝气数已尽,各地水早频仍,灾异迭出。此乃上天示警,显然天意有变。无生老母已然下界,白莲教应运而兴。四方豪杰壮士无不纷纷入教,全国已达百万之众。只待一声令下,八方揭竿而起,何愁天下万民不踊跃响应。那时推翻清室江山,只如摧枯拉朽,天下万民之冤可伸,刘大哥之仇何虑不报。”
“副总教师是想劝我入教?”
“我因念刘大哥是位豪杰,平日从不劫掠百姓,只讲杀富济贫,与我白莲教宗旨无大异,故而直言相劝。试想,刘大哥居此牛栏山何时是了?总不能老死这里。况且杨举、杨国仲之流岂能容你久占此地,一旦腾出手来,必发大军征讨。那时寡不敌众,知是何等结局?自身尚且难保,报仇更成画饼,愿刘大哥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