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姓郭的,你也太不识好歹了,既然不在城中,逃命也就是了,为何还偏偏要冲进城来送死呢?”
“李守贞,我身为李大帅牙将,就要保我家大帅平安,我的主人他现在何处,是死是活?”
“倒是难得你这份忠义之心,我就成全你见他一面。”李守贞吩咐一声,“将李继韬押上来。”垂头丧气的李继韬被从院内推出,但见他身穿内衣,步履蹒跚,站立尚且不稳,双眼犹自难睁。
郭威不禁大声抗议:“李守贞,你不该如此侮辱我家大帅。”
“郭威,可惜你枉对他一片忠心哪!”李守贞说时连连叹息,“你看他这个样子,我都攻城一个时辰了,他还在女人被窝里,现在都成了俘虏,可他的酒尚未醒,这样的主人他能不败吗?”
郭威恨得跺脚:“我的大帅,你怎能如此!”
“李继韬平生有你这样忠心的牙将,也算得死可瞑目了。”李守贞传令,“奉我主圣旨,将李继韬就地斩首。”
“什么?不能,你不能啊!”郭威竭力欲挣脱上前,“李守贞,我情愿以身相代。”
可是,后唐小校将郭威死死按住,哪容他过去。眼见得刽子手钢刀闪过,李继韬的人头落地。
副将近前说:“大帅,这郭威、李琼也当斩首。”
李守贞想了想:“念这郭威当年两度交手都曾放我一马,留他一条性命,还要给他一条生路,让他做马使吧。”
副将用手指着郭威鼻子:“还不快谢大帅恩典,这是军中信差,虽无富贵,却也足以度日了。”
郭威昂首而立,只是不语。
“我做好事从来不图报答,何况姓郭的真是一条好汉。”李守贞倒不计较,“将那个酸腐的李琼打发了吧。”
副将即将李琼押过来,刽子手再次举起钢刀。
郭威叫声:“且慢,李守贞,我有话说。”
李守贞还是想着郭威两次放他的情义:“好,你讲。”
“我与李琼是结义兄弟,曾对天盟誓,不能同生,但愿同死。恳求你将我同义兄一起处死,九泉之下我们兄弟也不分开。”
李琼听后斥责说:“贤弟,你也太迂腐了,你要活下去,莫忘为兄说过的话,你的前程远大。”
“什么前程,黄泉路上有我为伴,兄长当不寂寞。”李守贞认真地问:“郭威,你当真要与李琼同死。”“心甘情愿,决无反悔。”郭威说时铿锵有力。“如此义无反顾,确也难得。”李守贞为之动容,“看在郭威分上,也饶李琼不死。”
“谢大帅对我义兄开恩。”
“死罪免过,但活罪不饶,罚他在军中为苦役。”李守贞对李琼的军事韬略也有耳闻,不肯放李琼再为别人所用。
就这样,这对情投意合的结拜兄弟被迫分手。虽说都在后唐军中,但是一个忙于书信传递,一个在山里修筑后唐皇帝陵墓。
草黄草青,燕去燕来,转眼三载,已是公元九二六年的中秋。金风送爽,玉露生凉。郭威身披飘零的落叶,在驿道上艰难地跋涉。这三年光景,他恍如十载漫长。性格似乎发生了变异,一向开朗豪爽的他,变得内向和少言寡语了。只身一人,没有知心朋友,无处去倾诉内心的苦闷,只有在喝酒和赌钱中打发日子。要说马使这个差事,其薪俸养家糊口还满够用,何况郭威又是自己一张嘴,没有家庭的拖累。但赌博是个无底洞,郭威又不十分计较,这样一来他便十赌九输,闹得不仅衣衫褴褛,而且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有上顿没下顿的;又因他长年累月在外奔波,连个安身的窝都没有,因而人们都叫他郭雀儿,意思是他就像鸟儿一样飞来飞去。
这日郭威送信归来,在离京城二十里的郊外赶路。获悉后唐庄宗驾崩,新皇明宗即位,大赦天下,他不禁想起了三年没能相见的义兄李琼,决意快些回城打听一下消息,看看这次李琼能否获得大赦。
一阵刺骨的秋风掠过,绵绵冷雨洒落下来。原本就衣不蔽体的郭威,更觉寒意袭人。前面是个小镇,他迈开虎步飞奔镇里,就近在一家屋檐下避雨。立足之后,顺意打量几眼,见到迎风飘摆的布招上四个遒劲的黑字“安寓客商”,方知这是一家旅店。
就在郭威身后的房内,也有几个避雨之人。他们是母子兄妹三人,母亲年约六旬,儿子柴守礼,女儿柴守玉。母子二人庄户打扮,姑娘柴守玉,却是衣着光鲜,气质华贵,倒像王侯将相之家的千金。岂止容貌佳姝,举手投足都有大家风度。这雨适才还是不大不小,此刻反倒渐渐转大。郭威未免有些焦躁,不时在窗前走动,偶尔也向窗内不经意地扫视两眼。发觉屋中有一小姐,容颜可说是美艳绝伦,世所罕见。郭威心说世上竟有这样美女,记得自己看过许多仕女图,那画师的丹青妙笔之下,都无这屋内的女子靓丽,不知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有福消受这胜过天仙的美人。
室内的美人柴守玉,也时不时地注视着窗前的郭威。这个刚从宫中发还归家的青春少女,内心里充满了对人生美好生活的追求和向往。自从十五岁选美入宫,转眼五年过去,已经满二十岁的她,同后宫的三千佳丽大都同等命运,莫说皇帝临幸,就连庄宗的面都未曾见到。幸好庄宗病故,继位的明宗将凡是没为庄宗宠幸过的宫女一律发还宁家,柴守玉才能免却白头宫女的厄运。已经二十岁了,青春的时日不多,她决意尽快找到一位如意郎君,使自己的终身有靠。窗外的郭威,身躯魁伟高大,破旧的衣衫,掩不住那强壮的体魄,特别是那刚毅果敢棱角分明的面容。她想,这个男人相貌非俗,目光如电,日后定有大好前程。偏偏在此避雨相遇,莫不是天意。
柴守礼此时也注意到了郭威,他漫不经心地对柴氏安人说:“母亲你看,那不是少小时曾给我家放过牛的郭威吗?”
老安人揉揉昏花的老眼:“是啊,很像是他,怕是有七八年光景了,这孩子自小孤苦无依。”
“混了这些年,似乎还没啥长进,看他穿的像要饭花子一样。”柴守礼满是看不起的口吻。
“倒是怪可怜的。”老人总是富有同情心。
店家接话道:“这郭雀儿可不是讨饭的,武艺十分了得,就连我朝大元帅李守贞都不是他的对手,听说郭雀儿曾两次放过李元帅性命,所以才给了他这个马使的差事。”
“按说这也算得一个可以的差事啊,”柴守礼还满是贬义,“他怎么混得这般穷愁潦倒呢?”
店家倒是隐恶扬善:“他这人生就的豪侠仗义,关了饷银遇见穷苦人就随意布施,闹得他自身饿肚皮是常有的事。”
柴守玉听了,不觉心中一动。
雨还在下,只是略觉小了一些。郭威急于要打听李琼的下落,不等雨住就动身离开。
柴守玉见状急对兄长说:“哥哥,你快些叫住那郭威,妹妹我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