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峻还想不买皇帝的账:“万岁,用兵就要耗费国家钱粮,依臣看来,发一万援兵足矣。”
“就是三万。”郭威的口气已是近乎严厉了,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
王峻还有些不情愿:“其实三万援军是个浪费,万岁要派三万那就遵旨行事,只是这许多人马,当选一位可靠大将统领。”
“王兄所言有理,此战非同小可,统兵大权不能交与朕不信赖之人,就由王兄领兵如何?”
“我?”王峻着实没想到,“万岁该不是开玩笑吧,臣是宰相又兼枢密使,每日事物不下百宗,臣若离开,这朝中政事岂不有误?”
“无妨,由朕亲自处理。”
“那,又何必呢?万岁躬亲这朝中杂事,还不有损圣体安康,臣等心下怎安,还是另选一大将统兵吧。”
郭威就是要煞煞他的气焰:“三万大军交与别人,朕还委实信不过,只有王兄前往,朕方放心。”
王峻已不能再反对了,他答应领旨,但心中颇不痛快,他担心郭威趁此机会剥夺他的权力。
王峻领兵三万前往晋州,由于心内不满,因而行动不紧不慢,而且在到达绛州后便止步不前。他在观望,藉口粮草接济不上而按兵不动。
王晏在晋州已顽强坚守了五十天,七万敌军上百次进攻都被他击退,晋州城饱经战火硝烟的洗礼依旧巍然屹立。
说话间已是十二月天气,阴山以北吹来的寒风,带来了漫天大雪,趁着天寒地冻的气候,王晏又动员守城军民,在夜间担水浇城。一桶又一桶,水在城墙上迅速结冰,冻了一层又一层。待到天明,一座水晶似的琉璃城,耸立在联军面前。原本就易守难攻的晋州,如今又披上了一层冰冻的铠甲,联军面对光滑的冰封墙壁,愈发束手无策。契丹统帅便欲撤军,而刘崇不甘功亏一篑,好不容易辽主派出这五万大军,岂能让他们无功而返,他坚持要契丹军再围困一段时间,并说可以坐等王峻援军到来后,打他一个埋伏。而王峻则不顾郭威的催促,即以担心中伏击为借口,迟迟不肯向晋州靠拢,只是在绛州驻扎。而刘崇与契丹统帅几乎日日争执,闹得双方渐渐不和。
王晏看准了时机,在一个风狂雪猛的子夜,集合全城所有精锐人马,大约有八千之众,向围城敌军营地发起了偷袭,而将主攻方向选定为刘崇。契丹军原本就已厌战,未能交手即已溃逃。刘崇一军在数量上优势不算明显,将士们连日饱受饥寒折磨全无斗志,在周军的冲击下,根本不能组织起有效抵抗,转眼间便如鸟兽散,联军营帐大都被烧毁。
王晏见敌军不堪一击,乘胜带兵追杀。一直追上北郊的雾云山,五万契丹兵损失近两万,而刘崇的汉军也有半数跌入深渊峡谷中,由是王晏又大获全胜。
王峻在绛州的人马未能派上用场,便原封不动地返回了开封。郭威在对王晏褒奖的同时,也对王峻提出了严厉批评,在金殿之上,当群臣之面,郭威着实不客气地予以斥责:“王兄,几万大军滞留绛州,不敢去晋州解围,不与敌军交锋,有失我大周国体,也有损王兄枢密使之形象。”
王峻亦觉于理有亏,但他对于郭威当众训斥感到难以下台,脸上无光,就辩解说:“援军屯扎绛州,是因敌军设伏未敢轻进,为臣兵马虽未参战,但也是对敌联军的威慑,王晏之胜,未见得就与我军无关。”
郭威点破他的心思:“看来还是朕欠思量,当初不该派身为宰相兼枢密使的王兄出征。”
王峻为转回面子,也是与郭威叫板,便当即提出:“万岁哪里话来,若如此说,臣愿统往援晋州的原班人马,去进攻兖州的慕容。”
郭威显然还在生气:“王兄位兼将相,本不该擅动,晋州之战朕已欠思忖,岂可再重蹈覆辙。朕决定派曹英为大将,药元福为副将,领兵五万,攻打兖州。”
王峻还想挽回面子:“万岁,可恨南唐鼠辈,也来趁火打劫,让臣领一支人马,教训一下燕都权。”
“朕决定派徐州巡检使张令斌带一万人马,痛击南唐来犯之敌,就无须再劳动王兄了。”
王峻讨了两个没趣,碰了两个钉子,甚觉脸上无光,默默无言地退下,自此君臣之间出现了隔阂。
时当十二月下旬,长江附近并无严寒,只是冬寒料峭。燕都权的部队均为南国人,本不耐北方寒冷,所以进展相当缓慢。进入周国境内业已十日,前进不过百里之遥,堪称是蜗牛一般爬行。其实燕都权也是在观望,他明白自己兵力有限,也不敢孤军过于深入。当契丹北汉联军兵败晋州的消息传来时,他就打算退兵返回本国,但无旨不敢擅自退兵。就派飞骑向唐主请旨,可是不待唐主旨意到达,张令斌的一万大军已来到面前。
燕都权屯兵的下邳是个小城,可说是无险可守。燕都权又见周军兵力是自己的两倍,愈发慌了手脚。郭威在四面受敌的情况下,还抽出一万大军来迎战,这是唐军万万没有想到的。燕都权战也不是走也不是,堪称是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张令斌却是目的明确,他希望升迁,他渴求战功,他当然不会观望等待。可是,两军对垒之后,他在数量上是占绝对优势的人马,竟一时没有动作,闹得燕都权莫明其妙。
从午时至天黑,周军一直没有发起进攻,而燕都权却是丝毫不敢松懈,五千将士无不在城头上坚守。任凭旷野的寒风没遮拦地扑面而来,身为江南人的唐军尽管难耐奇寒,也全都咬紧牙关在坚持。天黑之后,北风越发强劲,唐军们无不瑟瑟发抖,但由于担心周军夜袭,燕都权还是不许将士们休息。唐军枕戈待旦已过四更,天就要放亮,周军还是毫无动静。紧张了一日一夜的唐军再也支撑不住了,纷纷在城头寻避风处睡去。燕都权自己也疲困已极,下到城楼内倒头便进入梦乡。
就在这时,张令斌的副将指挥全部人马向下邳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猛攻。唐军哪里还有斗志,登时慌作一团,燕都权也无力组织抵抗,带亲信上马先自逃跑。部下溃不成军,各自只顾逃命。总之凡有命的,都往南唐方向逃窜。待到上午时分,燕都权感到没有周军追赶的危险了,收拢败残人马,仅得一千余人。这一战,南唐军当是不战而大败,燕都权庆幸自己还保存得性命。
南唐军的残兵在燕都权带领下无精打采向本国疆域退逃,眼见得还有二十余里就要进入唐境。正行之际,前面一彪人马横断了去路,“张”字大旗下,周军徐州巡检使张令斌手握闪亮银枪当面而立:“燕将军,张某在此恭候多时了。”原来,张令斌料定燕都权要从此路败逃回南唐,先带一哨人马预先在这里设伏。
燕都权登时就傻了,这是他无论如何没有料到的,由不得在马上哆嗦个不住,手中的九环刀也难以举起:“你,你如何能在这里埋伏?”
张令斌将枪尖一指:“快快下马受缚,饶尔一条狗命!若再迟延,休怪我银枪无情!”
“别,千万别!”燕都权忙不迭溜下马,高举起手中大刀,“末将情愿归降,只求饶了性命。”
就这样,南唐五千人马全军覆没,统帅燕都权也成了阶下囚。
郭威闻报后大喜,诏令张令斌一军即赴兖州前线,会同药元福人马合攻慕容彦超。
此时已是九五二年四月,困守兖州的慕容彦超,真是把肠子都悔青了。他怎么也想不通,刘崇、契丹人还有南唐,加上自己四路兵马竟然不是郭威对手。现在是反旗已树覆水难收,只有硬着头皮挺到底了。而且显然是谁也指望不上,孤军苦战是在所难免了。他明白保存实力的道理,任凭药元福如何在城下叫骂,就是坚不出战。依仗着兖州城高池深,固守孤城,却也多次打退周军的进攻。战争持续了一月有余,兖州城一直是岿然不动。
攻守双方处于僵持状态,郭威见药元福、张令斌难以得手,决定带两万人马亲征,以彻底剜掉这个毒瘤。
郭威增兵亲征的消息传到兖州,城中立刻呈现出恐慌。因为郭威一向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他御驾亲征毕竟不能等闲视之。特别是经过一个多月的防御战,城中兵力已是损失数千人。为了对付郭威的新增生力军,慕容决定将邻近的山林盗贼招募入城,许他们以重金,编入守城队伍中协助作战。几日之内,就有三千多盗贼入伍,使得慕容的实力有所增加。
作为统兵大将,慕容彦超明白,如果坐等郭威增援大军到来,无异于坐以待毙,就抢在郭威尚未到达之前,率全军发起突围。但是药元福、张令斌等拼死力战,连续三次击退慕容的人马。慕容不甘被困死在城中,又精心组织了第四次突围战,而且这次全军是以敢死队的精神猛冲的,为鼓舞士气,慕容一马当先冲杀在前。
慕容的军从东门滚滚如潮水奔涌而出,在周军如蝗的箭雨下,几十几十的兵将倒下,但突围的势头丝毫不减。慕容带开路的马军很快接触上张令斌的前锋,双方交手杀在了一处。突围的军将不断涌出,杀得周军步步后退。突围叛军这样不怕死的拼杀,确实是周军始料不及的。眼看就要被叛军突破包围,形势已是岌岌可危。西南方向又**起冲天的烟尘,显然是又有大队人马到来。张令斌想:莫非是刘崇发兵来援,看来慕容真的要破网而逃,大局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