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过午,郭守文挑选的两万守军开出了涿州,全速向东南进发。丽日当空,春风拂面,气候宜人,行军速度较快。一个多时辰,就已赶出三十多里路,照这样走法,再有三四个时辰,就能赶到。郭守文乘坐酱红色的火龙马一直走在队伍前列。行进中他发觉前面的地形有了变化,已有十几里路不见村庄,景况愈走愈显得荒凉。官道东侧,是一片连绵不绝望不到边的水沼地,一丛丛芦苇杂草,一汪汪泥潭水洼。官道西侧,则是起伏不平的丘陵山岗,灌木丛生,野草漫坡。在西斜的阳光照耀下,一切都显得懒洋洋毫无生气。不见人踪犬迹,不闻鸡啼鸟鸣,死一般地静,静得叫人发悸。郭守文观察片刻,传令全军停止前进。他叫过一名骑马的小校,命他乘马进入东侧的沼泽地。小校进去没多远,战马便陷入污泥不能自拔,待把小校接应出来,战马已遭受灭顶之灾。郭守文明白了,官道东侧全是死路。他又叫过一队士兵,约有六七十人之众,命他们成散兵线向官道西侧搜索。这队人前进三五丈不见异常,待到六七丈远,突然传来尖叫声:“有埋伏!”
与此同时,六七十名宋军几乎全落入辽兵之手。最高的山岗上,现出辽方一位白马银枪的大将,正是勇冠三军的韩德让。他用银枪一指郭守文:“太后神机妙算分毫不差,果然你们就来送死!”
“韩德让,只可惜你的埋伏落空了。”郭守文以手相招,“久闻你武艺超群,且下来大战三百合。”
韩德让不敢轻视这个对手,因为按萧太后计划,在此埋伏五千人马,均配以强弓硬弩。一旦宋军进入伏击区,居高临下先一通乱箭齐发,至少杀伤五分之一。不等宋军明白过来,再一齐冲出,全线压上,除大量杀伤宋军外,未死伤者挤入泥沼也都是死路一条。应该说这个埋伏地点伏击计划都是相当高明的,不料郭守文久经战阵,竟然识破,韩德让实在感到遗憾。由于事先萧太后就有旨意,作战原则是誓不与宋军硬碰,要保存力量以待援军,当兵员数量超过宋军或时机、条件有利时,再全面反击。同时韩德让的哨探已侦明郭守义兵力二万之众,就更不会把人马拉下去以少对多了。韩德让稳坐马上不慌不忙,“郭将军识破埋伏,令人钦佩。但是你却还是不敢通过伏击区,你也就完不成接应的使命,岂不悲哉!”
“韩德让,你有种把队伍拉下来咱们列开阵势打一仗。”
“郭守文,你有种就把队伍开过来,不然可就无法交差。”当然,二人谁也不愿瞪着眼睛上当。双方就这样对峙着。
渐渐,红轮西坠,暮色侵润,凉风飒起,寒意袭来。辽方兵士难耐晚饥,都在原地啃起了干粮,而宋军未带吃食,就有点抗不住饥寒。但是,曹彬坚持要郭守文在此牵制辽军兵力,所以郭守文只得咬紧牙关硬挺。好在韩德让只是扼守通道,并不发起进攻。夜半时分,曹彬传来命令,要郭守文全军撤回涿州。
韩德让发觉宋军退走,不明其故,正疑虑间,蒲奴里来到,才知白沟南岸的三万宋军,经过激战后已绕道北上进入涿州。
韩德让回到耶律休哥大营,面见萧太后说:“可惜,放过三万宋军。”
“不,不是放过,而是准许他们步入死路。”萧太后胸有成竹,“而且他们过去是付出五千人死伤的代价,进涿州易,再想回宋国就难了!”
韩德让明白了,“看来太后意在吃掉曹彬全部。”
“我相信为期不会远了。”萧太后传旨,“蒲奴里听令,命你带一万人马,做为筹宁后应,专打涿州城出来欲通粮道之敌,确保筹宁阻截米信。耶律休哥指挥本部四万人马,在涿州城四周骚扰宋军,使其不得安宁,不敢离城北犯。若一旦有军马出城欲去疏通粮道,放其过去后,再与蒲奴里前后夹击之。”
休哥不放心地问:“太后与万岁置身何处呢?”
“不消你们劳心,我和皇儿有韩德让及八千人马护驾,自可确保无事,眼下暂时退到琉璃河北,以待援军。”萧太后满怀信心地说,“只要我们卡断宋军粮道,就等于扼住曹彬喉咙。数日之后,我援军到达,形势就将发生翻天覆地变化。”
韩德让由衷称赞萧太后用兵高明:“太后用兵方略令人折服,把涿州城这个包袱甩给敌人,不争一城一地得失,在敌强我弱情况下,避免同敌人决战,而是以保存自己为主,一口一口消耗敌人实力。特别是卡断粮道之举,实有事半功倍神效。”
“得了,不要给我唱赞歌了。”萧太后巡视一下休哥、蒲奴里,“能否实现预想意图,还要看二卿如何执行。”
休哥、蒲奴里响亮地回答:“请太后放心,我们决不会有负圣望。”
萧太后笑了,粉面像绽开了两朵桃花,笑得那么美,那么甜,那么充满必胜的信心。
曹彬进入涿州已经两天了。这两天他一时也未能安枕,几乎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接到辽军攻城的报告。当他去认真对付时,攻城的敌军又突然退走;而当他以为是佯攻不予重视时,敌军又加倍猛攻,几乎突入城内。闹得曹彬真假莫辩,虚实难分。与此同时,内部在关于是进是守问题上也出现了分歧。将领们分成两派,各执一词,各述其理。曹彬感到似乎都对,又似乎都不对,弄得他心烦意乱拿不定主意。
吃过晚饭,曹彬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既不出去,又谁都不见。崔彦进、刘伯勋来求见,全都被拒之门外,刘知信、李继宣等将领也都碰了钉子。这些人聚在一起,对战局议论纷纷,中心渐渐集中到一点上:十万大军究竟是进是退?
众人正争执不下,护军司徒来到:“元帅有令,召郭守文将军进见。”
曹彬终于打破沉默了,大家都期待着主帅早作决策,尽快结束这种不战不和的局面。
郭守文来到帅府,即涿州府衙,见曹彬很随便地坐在客厅内,上前见礼说:“元帅呼唤末将,有何差遣?”
“郭将军请坐下说话。”曹彬坚持让郭守文坐下,并让护兵上茶。然后很虚心地问,“对于目前战局,众将都有何议论,望将军一一明告。”
郭守文见曹彬态度诚恳,也就如实述说:“众人意见不一,大体上分为三种。”
“请道其详。”
“一种意见认为,应不负皇恩以求进取,留一万兵力守涿州,九万大军则应立即挥师北上,进逼幽州,造成辽军压力,缓解田、杨二军阻力,尽快会师幽州城下。”
“其二呢?”
“第二种意见认为,应据守涿州暂做观望,全力打通粮道,确保大军无后顾之忧再进军北上。”
“其三呢?”
“第三种意见认为,应立刻撤军回到白沟以南,因为粮道已被辽兵卡断,若不尽早回撤,只恐一旦军中断粮,必重蹈上次覆辙。”
“郭将军之见呢?”
“三种意见都有一定道理。”
“郭将军,我一向敬重你的谋略,才特意请来求教。这三种意见你究竟倾向谁,还望明示本帅。”
“元帅如此垂询,末将敢不直陈。”郭守文直言其见解,“第一种意见乃是上策。我们不必因循守旧,固执粮道之畅通。而应趁敌援兵未至,我军占有绝对优势之机,乘胜北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