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其实臣也未曾估计到宋军能调集五万骑兵偷袭,杨延昭用兵之神速确不一般。”韩德让又问,“太后,下步我军如何行动?若进,王超、杨延昭在唐河南岸据栅固守;若退,这次南征就又付之东流。”
“几次失利,不过小小挫折,我怎能就此退兵?”萧太后又做出一个出乎别人意料的决定,“我大军屯扎阳城淀休整,养精蓄锐,牵制宋军大量兵力。且待山西我军有所进取,河北宋军必往调增援,我大军再乘间发动强大攻势快速南下。”
韩德让赞道:“太后所论实乃上策,只要梁王在山西战场获胜,全盘棋就可走活。”
辽国梁王耶律隆庆,统率五万大军自西京南下,一直杀到偏关,遇到宋朝大将并州都部副部署折惟昌的阻击,才被遏制住攻势。耶律隆庆见急切不能前进,就在朔州寒光岭的光狼城扎下大寨,与宋军形成对峙局面。萧太后大军屯扎阳城淀不动,寇准便命令并州都部署雷有终回兵山西,与折惟昌合力打击耶律隆庆所部辽军。萧太后一见河北宋军防线松动,立刻要从阳城淀起兵南下。不料风云突变,寇准又走出一步好棋,他早已派杨延昭、石普分别偷渡易水和白沟河,绕过萧太后大军,进逼幽州城下。幽州守将告急,萧太后不得不回救幽州,就未能抓住雷有终移兵山西的有利时机南下。当萧达凛领大队援军回到幽州时,杨延昭、石普又先一步领兵撤走。萧达凛扑空,只好再返回阳城淀。而在此期间,雷有终在偏关杀伤耶律隆庆部下万余人,折惟昌也乘机袭占光狼城,耶律隆庆被迫撤出山西,仅存兵力三万余。萧太后接到败报,惟恐隆庆这几万人被吃掉,便令他同大队会师,将人马带到阳城淀。
秋阳灿灿,淀水涟涟,金风飒飒,扁舟轻轻。萧太后不带任何宫监护卫,与韩德让**舟阳城淀上,周身漾满了青春的活力。她仿佛又回到了天真烂漫的少女时代,有意陶醉在山光水色之间,抛却人间的一切烦恼。
韩德让对目前的战局忧心忡忡:“太后,这里毕竟不是潢水,难道您就乐不思蜀了?”
“波平如镜,岸柳依依,人生难得一时乐,何苦烦恼忧自身。”萧太后掬起一捧湖水,认真领略那沁入心扉的凉意。
韩德让注目凝视,金色的夕阳照得见萧太后那鬓边几丝华发和眼角的轻微细密皱纹,不由慨叹道:“人生易老天难老呀,不觉你我都已如这渐垂的夕阳,前路不多了。”
“何必如此伤感。”萧太后戏谑地将冷水淋到韩德让头部,“太阳今夕落下去,明早又会东出扶桑。”
“咳!眼前的路就满是坎坷与荆棘。”韩德让仍在现实中,“奈何我已非当年韩德让,不能横扫宋军,摆脱困境,与太后分忧。”
“此言差矣,何来困境?”
“太后,您真的不明白?目前我军进退维谷。”韩德让分析说,“进,有王超、石保吉、孙全照大军据队阻路;退,有杨延昭、石普、魏能、田敏、张敏等阻击。在此驻扎下去,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我们的处境太难了!”
萧太后听罢,竟咯咯咯艳笑不止,就像在闺中**秋千时那样开心。
韩德让不解:“太后何故发笑?”
“我笑你豪情壮志全无,如此老气横秋。”萧太后敛笑正容,“前程尽管多磨难,双足能越万重山。我三十万大军决不能无功而返,明天起兵继续南进!”
“王超在唐河南岸扎营设栅,如何通过这天险人障?”
“我已想得清楚,攻下城池就要分兵据守,兵力就要减少,而攻城又要迁延时间。此番我们不与宋军纠缠,绕过城关险隘,迂回前进,直捣开封!”萧太后经过几天思考,才确定了这新的战术。
韩德让深为钦佩,萧太后用兵从来不因循守旧,总是能独辟蹊径。从当前的战局看,无疑这是最好的方略。
当天夜里,三十万辽军避开正面宋军的严密防守,改南下为东进,出河间府甩开王超、石保吉等,进犯宋军防守薄弱的大名府。
辽军这种避实击虚的战术,使宋军措手不及,也完全打乱了宋军在河北的战略部署。寇准闻报,连忙调整兵力,急命杨延昭,石普、魏能、田敏等率领尾随辽军,相机咬上一口,歼其游骑,分其兵势。同时命枢密使周莹引万骑火速增援大名,并保住城池至少坚持七日,以待王超大军赶来。不料,周莹刚刚接近河间,萧太后又突然引兵改向贝州,周莹又飞骑抢先进入贝州,做好守城准备。但是,辽军并不攻城,而是在贝州、洛州之间穿过,复折转向南。至此,寇准才明白萧太后之意不在攻城,而是迂回南进,意在开封。于是寇准下令各地官军和强壮民军主动出战,全力阻击,尽量拖住辽军。怎奈萧太后并不恋战,曲曲折折向南挺进,部队小有损失也在所不惜。经过月余跋涉苦战,三十万辽军于农历十一月二十五日兵临澶渊。这里距宋都开封仅有二百里远近,如果辽军得势,两天就可到达开封,三十万敌军近在咫尺,大宋王朝面临着亡国的危险。
寇准深知澶渊作为开封北大门,其战略地位极其重要,一直派有重兵驻防,常驻兵力为二万人。原以为王超大军能将辽军抗阻于三关以北,没想到萧太后迂回穿插强行南下,竟至兵临澶州。
正午,阴霾中的澶州城遥遥在望,大元帅萧达凛乘马来到行进中的萧太后面前:“太后,我们从何处绕过澶州?”
“不,立即包围澶州。”
萧达凛感到诧异:“怎么,太后的打法又变了?”
韩德让也觉奇怪:“开封相距不远,正该一鼓作气。”
萧太后感到有必要把想法向两位主要助手讲明:“哀家决定不进抵开封,原因有四:”
“请太后明训。”
“其一,开封宋都,城池远比澶州坚固,守备兵力也十倍于此,易守难攻,何必硬碰!其二,开封在黄河以南,万一我军久攻不下,宋国各地勤王兵到,围住我军决战,想退有黄河之阻,弄不好难以返国。其三,澶州向来视为宋都门户,攻下澶州也足以使宋国君臣胆寒,克澶州与克开封异曲同工,何不拣软的捏呢?其四,我军奔波转战一月,已成疲惫之师,攻打澶州正好借机驻扎休整,以恢复锐气。”
韩德让完全听明白了:“看来太后之意不在亡宋。”
“依我国的现状,你看具备亡宋的实力吗?”萧太后英明之处就在于能正确认识自己、认识敌人,“齐王、顺王二卿,哀家此番南征至此,最大的期望就是能攻占澶州。”
韩德让、萧达凛同声作答:“太后放心,为臣定能不负所望!”
萧太后银鞭一指,辽军如汹涌的洪水扑向澶州。
一场决定历史进程的大战,由萧太后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