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德让命人抬下萧达凛,拾起令旗由他指挥继续攻城。在停顿片刻之后,辽军的攻势又恢复如初。
待萧达凛抬入大帐,萧太后细看,发现他已气绝身亡,不禁潸然泪下。多年征战,只剩这一员虎将,而今又血洒疆场,她感到万分惆怅和心酸。萧达凛阵亡,突然使她大彻大悟。步出宝帐,遥望澶州城头,攻城的辽兵一个接一个从云梯上栽下来,一个又一个生命顷刻间便完结了。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萧太后返身走入大帐,执笔刷刷刷写就一封信,出帐叫来韩德让,递过信去:“你若认为可行,就把它射入城中。”
韩德让看罢书信,点头赞许:“太后英明。打下去,只怕我们难回上京。萧元帅阵亡,我们见好就收,和为上策。”
萧太后深有所思地说:“以宋辽双方军力,谁也不可能彻底打败谁,打下去对双方都是旷日持久的消耗,就是说战则两伤和则两利,我们若能不战而得到战的利益,又何乐不为呢?”
箭书射上澶州城头,恰好落在城楼前,护卫拾起交与真宗,这位宋国皇帝打开龙目细阅:大宋皇帝阙下:我契丹兵强马壮,长驱而入兵临澶州,攻势想已目睹,破城只在旦夕。因不忍生灵涂炭,愿开方便之门,给贵国军民一线生机,若有意言和,请即在北城楼插起一面绿旗,我军即停止进攻,以便共商和议。
真宗看过箭书,起身俯视,又见辽兵攻势凌厉,宋军防守艰难,沉思片刻,下了决心。召来寇准,叫他看过箭书后问:“寇卿以为如何?”
寇准马上明白了真宗的心思:“万岁,万万不可言和。”“何以见得?”
“敌兵深入我腹地,已成强弩之末,又临阵折帅,锐气尽失。萧太后感到末日来临,才主动诱和。敌军实乃气数已尽,我军胜利在握。”
“朕看并非如此!”真宗自有看法,“我军强大,为何放三十万敌军逼近京师?敌帅阵亡,而攻势何曾稍减?一犬逼急跳墙尚难捕捉,三十万敌军拼命,这破坏力怎可轻觑?况且眼前澶州就危在旦夕,朕以为和为上。”
“万岁此言差矣,澶州虽危,但臣可保万无一失。只要坚持月余,各路勤王兵至,就可将敌围歼于澶州城下。”
“说什么月余,再打下去,只怕早晚间,朕就已落入敌人之手。”真宗又从宏观上说,“且不论此战胜负,我朝自立国以来,即与契丹交恶,战事连年不断,边境何曾安宁?人民流离失所,说
国家不堪重负。一战过后,又有多少白骨犹为春闺梦里人!战争于契丹亦非乐事,我们为什么不寻求和平呢?”
“万岁,燕云十六州乃我大宋国土,现沦为契丹占有,不战岂能收复?”寇准据理力劝。
“哪个皇帝都想开基扩土青史留芳,朕又何尝不是!但我大宋眼下不具备打败契丹的实力,明知不可为又何必勉力为之呢?先皇太祖太宗,都曾发誓收复十六州,然皆未能如愿。一国之君,应能面对现实。如果为自己的梦想,而不顾百姓生死,这将是暴君。隋炀帝三征高丽就是前车之鉴,朕不想再让子民无谓战死了,朕要给百姓带来和平。”
“万岁,契丹反复无常,如今他们力竭气衰,无奈求和,一旦缓过气来又会兴兵犯境,正如切肤之痈,如不狠心割除,会时时发作贻害终生。”
“寇卿所喻不当,”真宗是很清醒的,“萧太后乃明君英主,他们入侵无非是要抢掠一些财物,我们无妨满足他们一些要求,不必通过战争便可以达到目的,萧太后又何必一定要诉诸武力呢?”
王钦若、陈尧叟极力称赞:“万岁英明,万民幸甚。”寇准向高琼求助:“高大人,为何不发表高见?”
“卑职正欲奏闻。”高琼态度明朗,“适才万岁一番言论,使为臣陡开心窍。是啊,我们打了百十年,打了几代人,究竟有何益处呢?倘能以较小代价换来持久和平,应该说是值得的。”
高琼的话更坚定了真宗议和的决心,立即传旨树起绿旗,萧太后果然言而有信,进攻立刻停止了。真宗看看寇准:“如何?萧太后可信赖也。”
寇准此刻难以挽回,只有叹息而已。真宗选中曹利用为议和使臣。临行前曹利用请示:“万岁,臣去议和,但不知以向辽赔输银物多少为上限?”
真宗问寇准:“用于对契丹战事,全年军费几何?”“约需白银三百万两。”
真宗当即表示:“曹卿,一百万以下皆可成约。”“臣遵旨。”
寇准送曹利用下城楼,正言厉色说道:“曹大人,万岁求和心切,故一诺百万,然赔银皆民脂民膏,汝所许不得过三十万,如过必斩汝首级。”
曹利用答道:“相爷为国爱民之心令人感佩,曹某敢不力争。”
当晚,曹利用返回城中,果然仅以三十万达成协议。宋与契丹约为兄弟。宋王为兄,辽王为弟,宋真宗尊萧太后为叔母,两国以白沟河、雁门山为界。
农历十二月七日,宋真宗与萧太后、辽圣宗双方在澶州北门外会盟。天公作美,日色晴和,胡汉君王都如同过盛大节日,身着眩目新装,各色旗幡,辉映着蓝天红日显得格外鲜艳。契丹与宋国大臣一字排列,萧太后、辽圣宗与宋真宗对面站定,双方内监各进御酒,三人共同举杯齐眉。
宋国宰相寇准出列,他面色抑郁,明显不悦,但圣命难违,朗声宣读宋真宗誓书:维景德元年,岁次甲辰,十二月庚辰朔,七日丙戌,大宋皇帝谨致誓书于契丹皇帝阙下:共遵诚信,虔守欢盟,以风土之宜,助军旅之费,每岁以绢二十万匹,银一十万两,更不差使臣专往北朝,只令三司差人搬送至雄州交割。沿边州、郡,各守疆界,两地人户,不得交侵……质于天地神祗,告于宗庙社稷,子孙共守,传之无穷,有渝此盟,不克享国。昭昭天鉴……接着,韩德让也出列宣读了辽圣宗内容大体相同的誓书。然后,与寇准交换了盖有本国玉玺的誓书。萧太后、辽圣宗与宋真宗又互相致举杯酒,然后一饮而尽,仪式始告完成。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澶渊之盟。
对于澶渊之盟,历史上一向认定是宋真宗妥协投降和萧太后侵略的结果。但是,人们却忽略了它积极的一面。正是由于萧太后和宋真宗这两位政治家高瞻远瞩,顺应了历史发展和人民的要求,毅然议和,结束了两国长达数十年的战争状态,从而使宋辽边境实现和平一百二十年之久,宋与辽免却了战争的沉重负担,双方经济都得以长足发展,呈现了两国历史上经济最为繁荣的时期。
且说宋真宗回城登上北城楼望见辽军整队徐徐撤走,龙颜大悦,喜不自禁,不觉诗兴大发:“寇爱卿,预备纸笔,朕口占一诗以记今日之盛,由你书写下来,以传后世。”
真宗凝视着辽军渐渐消失在蓝天白云尽头,一字一句诵出了《契丹出境》诗:
我为忧民切,戌车暂省方。旌旗明夏日,利器莹秋霜。
锐旅怀忠节,群凶窜北荒。坚冰消巨浪,轻吹集嘉祥。继好安边境,和同乐小康。上天垂助顺,国旗跃龙骧。
与此同时,阳光吻抚着北撤的辽军,吻抚着金丝驼上的萧太后,她心中有一种难言的快慰与惆怅。快慰的是,从今往后再不为战争所困扰了,治下子民再不会流血牺牲了。惆怅的是,自己再也不能驰骋疆场了。她感到自己仿佛突然衰老了,鬓边丝丝白发,在夕阳的余辉中闪着银光。停马回望,澶州城如一方泥块隐约可见,她在心中祝福,愿和平永远留给这座饱经战祸忧患的城池,“我不会再来了。”她心中默诵。又瞥见立马等候的韩德让,这位曾咤叱风云的英雄,如今已是背发弓,鬓飞霜了。她目光爱怜声音酸楚地说:“齐王,你我操劳一生,征战半世,今日方知老之将至。”
“生老病死,非人力所能左右。太后,我们前面还有好长一段路,愿共同走好走完这人生最后的旅程。”
金丝驼、白龙马一前一后,向着晚霞灿烂落辉绚丽的天地尽头行去,渐渐融合在眩目的夕照中。
五年之后,也就是公元一零零九年,韩德让一病不起,溘然长逝。萧太后大概是过于感伤,也由于长期勤于国事、连年征战而积劳太重,竟也随之病倒,并在同一年追随韩德让而去。尽管她享年仅仅五十有七,但是她作为辽代最伟大的女政治家、军事家的名字及其业绩,却永远闪光于史册。正是她使辽国达到了极盛时期,幅员两万里,属国六十余,强大得令史学家赞叹不止。在中华民族的英雄之林中,她将永远占有一席之地。
定稿于阜新东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