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想,当小闻医生站在医生、护士和同学的身后,他疑惑地凝视着一个人的鲜血融入另一个人的体内,他是否想到,一个人的身影,可以像一把匕首,牢牢地插入另一个人的心口,长达一生?
我看着人群后那双清澈的眸子,我就这样地感觉到爱了,像匕首一样锋利的爱。爱了,原来就是痛了,比生病还要痛。
有一天,我悄悄地帮他洗了白大褂。当我走上天台,把洗好的衣服挂在晾衣绳上时,已近凌晨。满天星空灿烂,我把两个袖子轻轻挽了一下。风吹来,衣服在飘舞,好像闻天在给我作揖,他说多谢,我说你太客气了,我被他逗得咯咯笑。在这个浪漫的夜晚里,他就在我的心里活跃着。
王雨露经常在黄昏时来医院找小闻医生。他俩总是站在门诊前的台阶处讲话。站在低处的人就会略微地抬起头。他俩说的话都是给外人听的,他们的表情都是平淡的,但傻瓜都感觉得到他们之间强烈的磁场,连风向都被改变。每次看到这一幕,都让我想起张爱玲小说中的某个场景。
谁也没有料到,这是一场血案的预兆。
那一天的黄昏,我破天荒地在门诊部接到王雨露的电话。她语气急促,请我务必找到小闻医生,让他暂时回避,千万不要在医院出现,有几个危险人物要找他麻烦。她说自己打过单身宿舍的电话,也打过住院部的电话,都没能找到他。尽管她强作镇定,但语气中仍然掩盖不了沮丧和惊惶。
我预感到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接了电话后,我拔腿狂奔,在医院的每一个角落寻找他的踪迹。激动、紧张、不安,还夹杂一点小小的私心。我有借口跟他说话了,还可以把他带到任何一个安全的地方,我俩终于可以单独相处了。
直到王雨露快步冲进了医院,我都没有发现他的人影。王雨露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赤脚穿着拖鞋,像是午睡时跑出来的。她戴一顶帽子,戴一副眼镜,用来遮掩额头的伤痕和红肿的眼睛。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狼狈的模样。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让我把她领到小闻医生的办公室。她的手指冰凉,让我不由打了个寒颤。
小闻医生的办公室里没有人。她想给他留张纸条,可她的手老是在颤抖,一个字也没写出来。我听见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跑过侦察了一眼,失望地告诉她,来人不是小闻医生。
王雨露突然改变了主意。她扔下笔,把两件挂在椅子上的白大褂调换了一下。我一下没弄明白这动作的涵义,而她眼光复杂地看我一眼,拉着我快速离开。
小闻医生的两个同伴被我们堵在楼梯上,他们也不知道小闻在哪里,建议我们去食堂看看。
我不敢开口问王雨露,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凭直觉,我猜此事与朱涛奇有关。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医院仿佛变成了一只随时爆炸的火药桶。
当我们巡查到住院部三楼,忽然看见楼下有一个医生在暮色中从门诊部跑了过来,身后有四五个人在紧追不舍。
我俩冲下楼梯,这队人马已经将那个浑身是血的医生团团围住,他们用脚踢他,嘴里骂着脏话。
酒气和血腥味让我头脑一片空白:他死了!我们没能救活他!我和王雨露想冲进去人群,外围的人把我们推开,她哭着叫道:“闻天,闻天。”
一个留寸头的男人堵住王雨露的嘴,另一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则粗鲁地拽着我的胳膊。酒精让他们迟钝而暴戾。
天色暗了下来。里面的男人痛苦地蜷缩着嚎叫道:我不是闻天。
他真的不是闻天。我听得出他的声音,他是那个帅的实习生。一个穿着背心的男人拿着从白大褂扯下的工作牌,试图和地上满脸是血的人做个对照,。
络腮胡小声嘀咕道“好象认错人了。”
我突然明白王雨露调换白大褂的用意,脊背不由冒出冷汗。王雨露发出沉闷的叫声,原来两个穿着便装的医生往我们这里跑过来了,其中一个正是小闻。
寸头似乎察觉到了王雨露的紧张,说:“那家伙有点像哎。”络腮胡闻言顿时捂住了我的嘴。我们拼命挣扎。
两个男人杀气腾腾地走过去,他俩推开另一个医生,故意把小闻医生放了进来。王雨露拼命挣扎,冲小闻医生含混地喊着:“快跑。”
但晚了一步,小闻已一头扑在了刘医生的身上,那群人用大脚使劲踢他,打他的头,他蜷缩着身子,一边躲避,一边给刘医生止血。
突然,他的后脑勺挨踢了重重的一脚,他晕沉沉地倒下了。我心里一凉。王雨露发出沉闷的哀鸣。
络腮胡亮出匕首的时候。我挣脱出来,猛地扑到了小闻医生的身上。
小闻晕沉沉的,迷迷糊糊地望着我,“雨露。”他的手抓着我的胳膊。
络腮胡蹲下身,亮出匕首朝他捅去。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我闪电般地抓住他的手腕,一口咬过去,他痛得把我一掌打开,匕首落在了地上。
这时,有一群人大声吆喝着亮着电筒向我们这里跑来。派出所也接到了报警,警笛鸣响。行凶者们借着夜色,翻过医院的后围墙,一下就消失了。
小闻医生神智不清地抓着我的手腕,我抚摸着他的脸,紧张得呼吸都停止了。他还好吧?王雨露哭泣着跪在地上,把脸贴在他耳边,说:“没事了,没事了。”
刘医生和小闻医生被送去急救,外围的人群越聚越多。
王雨露趁乱把我拉进了卫生间。
“我差点害死了闻天。我不会再见他了。不要让他恨我。请替我保密。就说是我救了他。”她紧紧握着我的手,给我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