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小闻医生问:“那个女孩是谁?”
韩龙答:“我同学。”
“她为什么哭?”
韩龙只是说了句:“哦。女孩子嘛。”
大姨继续说:
“在纺织厂里干了一辈子,苦虽苦,年轻人在一起,也有乐趣呀。每月开支,能省则省,给家里寄过去呀。
有一年,我回去。我看见什么?我妈妈坐在街上,卖水呐。我弟弟、小妹妹坐在旁边玩耍,我的心呐,痛了,酸了。家里穷呀,这过的什么日子!
我在西安呆下去了。有不少小伙看中我了,托人来说。我不敢答应,有心事呐。我早就给订了娃娃亲了。
我妈妈看出我的心思,专门上了西安,要我回老家成亲。我不答应,她就闹,说我是陈世美,全厂都知道了。
我还是没有答应。结果,第二年,我给家里骗回去了,打电报,说是妈妈生病了,我连夜坐车赶回去,没办法了,马上成亲吧。
这两地分居,一晃就是二十六年呐。年年都是我回老家,不让我丈夫来,为什么?我回去,连父母一起都看了,他来西安,我就探不上父母了。我们生了四个女儿,我都不敢回想,她们是怎么给带大的。一年见一次面,那点钱,全扔在火车上了。
当时,我把小妹妹带到西安,替我照顾孩子,寻思着,给她找个厂里的职工,也算把家安在西安了。没想到,我丈夫在老家也呆不下去了,他给人打成右派,也来投奔我来了。
我们那点定额粮食,实在是不够啊。我只能留下一个,只能把小妹妹送回去。妹妹怨我呀,哭着坐火车回去了。我有什么办法?
大妹妹出嫁了,我才第一次见到韩龙爸爸,就见了一面,他俩就调到太原化肥厂了。
我用探亲假的时候,总碰不上韩龙妈妈,我大妹妹,我们姐妹感情最好呀。我是一年一次,她是四年一次的探亲假。我们老碰不上。
我们在韩龙姥姥的葬礼上,才碰到了一起。真够辛酸。我们两姐妹拉着手,哭哇,哭不够,韩龙妈妈瘦多了,瘦得我都不敢认了。
这些年,韩龙妈妈和爸爸带着韩俊去过西安一趟。再等等,就到了现在。我退休了。干了一辈子纺织女工,学校聘请我们去上课,培训学生,也就是示范操作吧,我楼下的一个工友,没上几天课,就突然去世了,我第二天就不干了。怎么干了一辈子,还要挣那几个钱?第三天,我就买上票,来看大妹妹来了,就到这里啦……”
我们一起,听完了大姨的故事。
小闻医生果然请了一个有经验的医生来给大姨的膝盖做诊断。我一直静静地望着他,在他不注意的时候。
我常常走神。我无数次回到那间理疗室。我和小闻医生听着同一个故事,想着各自的心事。在我的思维空间里,我可以和小闻医生握着手。当我流泪的时候,他用手轻轻地给我拭擦。
他温柔而沉静的目光,如洒满月华的水面,而我,带着醉意漂浮其中。
我告诉他,我常常想起她,韩龙的大姨,对她来说,家意味着什么?是平凡的岁月,那本烂熟于心的家谱,是离散的亲人,是那份被火车稀薄了的青春。
小闻医生对我说:把等待变成生活的一部分。让生活始终有个盼头。她做到了。你能做到吗?
这句话,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等待。但是只要能让我静静地看着他,我就很感谢上天的宽容。没有了父母庇护的女孩子,只能靠心中的那个美好的幻影,一秒一秒地支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