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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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梅一言不发地走进来。她坐在我的床沿上,突然哭哭啼啼。她把我吓坏了,她什么也不肯说,最后才呜咽着吐出几个字来。
“三毛?”我一下没反应过来。
“三毛死了。她在医院上吊自杀了。我突然觉得人生一点意思都没有。”
听了这个消息,我很意外。
“我失去了精神的寄托。”她哀伤地总结。
她用整整一个中午,哀悼三毛。她把三毛文章中的许多段落倒背如流,但我确信,她俩向往的“自由”完全是两个概念。三毛寻找的是心灵的家园,晓梅只是想逃离周主任的管制。三毛走向远方,晓梅只是喜欢户外活动。看她那痛苦的模样,我发觉,原来冷酷的晓梅也有脆弱的一面。
“三毛的生命和爱情一起结束了。再活下去,生命中最美的那一段只能慢慢淡忘。”
我仔细读报,提醒,“她自杀,是因为病痛。”
晓梅用一种非常奇特的表情看着我,好像灵魂出窍。
“她得到了解脱。”
我不想再和她讨论三毛。她仍然处于一种震惊的情绪中。她试图把自己和三毛的宿命联系起来。她必须先把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和三毛隔开。她对三毛选择的归宿表现出很理解的样子。
我们叠的纸船从理论上可以漂到大海,钟城猜不会超过三十米。他叠的最漂亮。也许是因为他是个男人,动手能力比我们强。晓梅的船看上去像一个不规则的盘。我安慰她说,“心意到了,三毛会知道。她知道你是力不从心。”
夜色掩盖着沉船。
我猜,钟城至今还没有完全弄清自杀的三毛和漫画中的三毛是两个时代的人物。他只看武侠小说。我们只能目送这些轻飘飘的纸船漂过短促的汽笛,然后,失踪在黑夜中。
时值冬月,江边很冷。草丛中冒出一股股寒气,不知萤火虫藏在哪里。我叠着纸船,走了神。想起前年的时光。我们在这里捕捉萤火虫。
晓梅已经提前撤退。她借口上洗手间,就不肯再下江边。
剩下我们仍然要完成这个仪式。我们至少要把纸叠完。我们默默地叠纸的时候,都想着各自的心事。我想,这心事都与晓梅无关。晓梅成了钟城嘴角的一抹嘲笑。她已经不是内心深处的内容。
钟城说,他和晓梅的关系就像这些纸船。你不知道它们能漂多远。
“天亮了。你不知道船是漂走了,还是沉没在原地。”
我知道晓梅伤了他的心。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忘记一切,重新开始。我告诉他,他的伤腿会痊愈,或者,他们会习惯。
“我们只是麻木了。”钟城淡漠地望着对面的渔火,“纸船终究是纸船。”
晓梅踪影全无。我们在疗养院里兜了一圈,我们走过临时搭建的平房,年轻夫妻在里面过着温馨的小日子。灯光明亮的病房里,兵哥哥在床铺上弹吉它。礼堂里上演着枪战片,小卖部的门口聚集着一群聊天的人群,山的剪影清晰地浮现在半空中,不知不觉,我们走进了一条林荫小道,我们循着灯光,一直走着,然后,灯光灭了。我们被夜吞没。
钟城搂住我的时候,我没有躲闪。我的脑海中还停留着那些窗口的灯光,记忆中所有关于家的温暖,最后变成了渴望的体温。
当我向窗内、门内张望的时候,钟城知道我不是在找晓梅。我是被那些温暖的灯光所迷惑。他读懂了我那颗流浪的心。
我绻缩在他的怀抱里。我只是受不了骄阳、酷暑,我只是受不了狂风、暴雨,我只是停下来,歇口气。停下来,我才知道,自己一路上走得多么累,又多么孤单。
钟城开始吻我。他食言了。但他的吻,让我想起以前发生的许多事,像放电影,一幕幕地浮现眼前。
林荫道尽头有一个凉亭。钟城把我搂在怀中。
我是黑夜中的纸船。闻医生医生是我永远抵达不了的目的地。钟城的吻,让我确信,我没有沉没,我依然在水上漂流。
钟城告诉我,我让他想起那些更年轻的,有滋有味的时光。那些有尊严的日子。
我只是河上漂的一艘纸船。我只要一个好天气,就可以漂浮在水面上。我不需要维护、修缮,不需要谎言、承诺。
几天前,从彭医生那里,我听到了关于闻医生的消息。他和妻子正办理调动手续。他们要调到省城的一所医院去了。这一天晚上,我失魂落魄。我们已经不在同一个城市里了。不一样的气候,不一样的星空,甚至看的都不是同一张报纸。
他还告诉我,闻天娶了一位处长的女儿,她是他的病人,对他一见钟情。他们结婚后,他也调到了南宁。他的岳父如今是厅级干部。
江面上刮的风,疗养院的灯光,消失的萤火虫,我们的拥抱,这些都有某种联系,让我嗅到了关于闻医生,关于爱情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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