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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永恒的秘密（第2页）

我记得爸爸没有在车站里多呆一刻钟。我站在车下，我的妈妈，她坐在窗口，她没有望我一眼，她盯着对面的椅背，她在自言自语地笑着，她听见我在叫她，我在哭，她仍然没有侧过脸，看我一眼。时间一点点过去，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冷酷，我一步一步地随着火车奔跑，从那一天起，我的生活被改变了。

我开始有了“兰心”的雏形。我的意思是，一个寂寞孤独的灵魂，站在别人院墙外，踮着脚尖张望，无家可归的小女孩。她跌跌碰碰地长大了，她来到了妈妈的城市，多少次梦中的呼喊和哭泣，多少道被黑夜晾干的泪痕，都在岁月的轮盘中散落了。

妈妈的形像越来越具体，我的步子反而越来越慢。

我找到了位于集庆门下的这个生活小区，我住在简陋的招待所里，第一天的清晨，我睁开眼，我知道自己与妈妈近在咫尺，却充满孤寂的感受。我惊慌地发现：我的家不在这里，我的家在医院。

坐在妈妈楼下的小食摊上，我见到了她。她老了，五官的棱角仍然那么清癯，我可以近距离地注视着她，不拘言笑的她透着认真劲儿，她满口的南京话终于让她和我记忆中的妈妈脱了钩，她每天在同样的时间来此买早点，她的儿子就坐在我旁边，背着书包用过早点，就给打发去上课了。

她坐在儿子身旁，交代各种事宜，不要和同学吵架，早点回家，晚上让爸爸送去兴趣小组，等儿子起身走了，她才漠然地扫我一眼，开始若有所思地用她的早点，一碗粥，两个小笼包子。

我就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空位。我慢慢地吃着早点，五味杂陈的心绪消失，平静如水。我竭力回忆着和妈妈在一起的日子，所有的往事都开始模糊，深有感触的是十一岁的某一天，我和母亲为一件小事呕气，我记得母亲拿着钱和零食追上了春游的校车。每当想起这一幕，我就开始内疚，我不再记恨她了。我希望她过得幸福，我希望她眼里的茫然，能够少一点，再少一点；我希望她能常常地笑，可惜我不能告诉她，她笑起来的时候，是多么美丽，在我的记忆里，从来如此。

我在小食摊上用早点，中午坐在快餐店的门口，等待着一份盒饭，守候着一个身影。黄昏时，我会慢慢跟在她后面，和她从小区的一头走到另一头，她去还两个牛奶瓶。她从来不回头张望，也许从坐上火车的那一刻起，她就决定了，自己不能被往事羁绊。

临走前的那一天，我把旅行包放在早点摊前。她没有来，儿子一个人背着书包下来，他左等右等，没等见妈妈下楼。我按惯例付了钱，替他要了一份早点，他好奇地望着我，我冲他笑了一下，他一定饿了，不客气地坐下来就吃。

我真想多买点什么给他。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想摸摸他的头，问他在学校表现如何，我真想把他送到校门口，听他说“姐姐，再见。”

我拿着行李，悄悄地退出。这段路我走得很慢，我告诉自己说，不能回头。但我踏上车门的那一刻，我回头了。在迷蒙的视线中，我看见了妈妈，她闻讯而至，手里攥着钱，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小跑着，冲我拼命挥手。我上了车，车随即启动，我看着妈妈开始追赶汽车，她脸上那疑惑而伤感的表情，我仿佛看得真切。

我噙着眼泪，当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在我眼前一步步地退后，我流下了眼泪，当我和妈妈越来越远，我知道，我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年少时，多少次在梦里的呼唤，转换成越来越远的一个小小的身影，我哭了，我想家了。我想念秋月，想念闻医生，想念周主任，我想念身边所有的人，我不愿一人独自流泪。我像个委屈的孩子，想用哭声引来呵护。

我也怀疑，这份伤感，不会在回程中滞留太久。随着候车室的人流，我登上了回家的路。我的眼泪不知不觉地风干了。当火车驶入故乡，我非常非常地平静，我了结了自己的一桩心事。我还有许多没完成的任务，我最想抱起小星星，亲吻他稚嫩的脸蛋。我告诉他，我回家了。

我告诉周主任，母亲曾拿着钱和零食，追着我们去春游的汽车，她向和她呕气的女儿狼狈地让步了。我记不清事情的起因，任性的从前的我，让我留下一生挥抹不去的负疚感。

我要对周主任说，我找到了永恒的秘密，那就是把美好的一刻留存在朋友的记忆中。这是个秘密。嘘！

在火车上，我呆呆地坐着。就像诗里说的，我离大家很远，我离星星要近一些。生命也许无多时，遗憾吧？快跑啊。还有哪些未了的心愿？

我笑了，哭了，我哭着，笑着，度过了我的一生。如果我死了，我的灵魂绝不会留在这个城市，但我不会告诉你，这是为什么。

我在生活区门口下车的时候，我看见了周主任。在医院呆了七年，她终于老了。她看见了我。

我们都突然有点羞涩起来。我走到她身边，喋喋不休地告诉她我在南京的所见所闻。她要帮我拿包，我俩僵持不下，她突然哽咽了，周主任，她动感情了。

她哽咽地说：兰心。你回来了。

她明明知道我不会留在那里。她为什么担心呢？

我挽着她的手。她紧紧攥着我的手，就像我十七岁那年，她把我从火车站带回来的那次。但她的手哆嗦了一下，她的手粗了，她就这样，一点点地老了。

我突然充满了倾诉的愿望。我突然打开了话匣子，告诉她，我心里有个喜欢的人。我不能让她猜出那个人是谁。我只是告诉她，我是多么喜欢这个人。我每天都在想着他，每过一阵都要给他写信，而那些永远也无法发出的信，支撑着我活到了今天。

她微笑地望着我，没有一丝惊诧，也没有一丝怜悯。她说：你放心，韩龙挑三捡四，迟早要成为大龄青年。只要我把病治好——

我气急败坏地告诉她，我对韩龙从未有过想法。

她疑惑了，把小宋、速冻人乐队的队长一路猜下去。我只好告诉她，我是开玩笑的啦。

她摇头，突然狡黠地笑了。她说，兰心，我可不是傻瓜。

我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们走到医院门口，但脚步却不约而同地往前走，我们走过铁路，一直慢慢地走到河边。我们开始聊着家常闲话。

妈妈，不就是周医生这样的人吗？

4

爸爸在医院门口叫住我。他蹲在路边的花圃边上抽烟，一辆售卖食品的小推车把他完全遮住了。他从车里胡乱拿出一张报纸，铺在水泥台上，我刚坐下，他又从里面胡乱拿出一袋桔子，他胡乱穿着衣服，胡乱及着鞋，奇怪的是，他一点不见老。他像是在酒精里腌制的一般。

“见着你妈妈啦？”他深吸一口烟，望着厂里的大烟囱。

“原来想去，想了想，算了。只去上海见了一个朋友。”

“丫头，还骗得了你老子？”

“哦。”

“我算算，你是见了，可能没敢认。”

我转移话题，“爸爸，那个大孩子——”

“你大弟弟？”

“嗯，你得留神。我老是看见他和一群混混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