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岩滩,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伯和他二十出头的小儿子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组合。老伯到处向人介绍他们的背景:他们一家人承包山头种八角,赚了不少钱,小儿子成天摆弄电脑,上网玩游戏,他要让儿子吃点苦头,逼着他来体验石贩的艰辛,让他也学着做奇石生意。老伯衣着简朴,儿子倒是很赶时髦,但穿得不伦不类。
老伯一下成了岩滩石农们最热门的话题,他到每一家,都指明要看他们店里“最好的石头”。当本地石贩子开出十万、二十万、上百万元的报价时,老伯的反应都是:“哦。”
老伯不像初入行的新人,听到上万元的价格莫名惊诧,有人怀疑老伯来头不小。他究竟是不是超级富豪?好事者打听出了,他果真就是种八角的小暴发户。
老伯走进一家门面,老板指着门口的一块大石头开价道:“七百万,柳州有大老板出到五百万,我不卖。”
老伯照例说:“打开我看看。”石老板仔细打量着老伯,他这块奇石号称目前镇上最贵的一块,体积也最大,近八十吨,打开罩布需要四五个人花费半个小时的时间,一般人都不敢轻易开口,但老伯却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石老板指挥帮手,把绳索解开,掀开罩布,露出里面用油精心养护过的石头,老伯的回答同样是:“哦。”
如果说本地石农、船老大还拿不准老伯的来头,不敢得罪他,情有可原,但做小生意的杂货店老板和经营小饭店的老板就不买他的账了。
老伯总是忘记带钱,却一路这么吃过来,没见过这么馋的老头儿。他老说让他儿子来付账,直到他坐在韦大姐表姐的客栈一楼,问什么东西最有岩滩特色时,表姐告诉他是岩滩野生剑鱼,深水打捞,一百二十元一斤,捞出来都运到南宁、柳州了,市场里偶尔会有几条零售。
老伯让她买一条来加工,他快吃完了,却说没带钱,要等儿子来付账。表姐发飙了:“早上也没带钱,下午也没带钱。你干吗总是骗吃骗喝的?”
老伯委屈地说:“吃了一半才想起来。”
表姐没商量,说:“你赶紧让你儿子拿钱来。”
老伯说:“我的汤还没上呢。”表姐气坏了:“不上了。”
这个场面正好让我赶上。我看老人家年纪大了,赶紧替他解围,说自己愿意帮他先垫钱。
老伯很高兴,谢了我,催她赶紧上汤。过了十分钟,老人家吃饱喝足,正要起身离去,表姐拦住他。
老伯纳闷地说;“姑娘答应帮我付啊。”韦小妹、表姐都在悄悄地给我使眼色。我装作没看见,赶紧掏钱付账。老人家抹抹嘴,挺有兴致地和我们聊天。他告诉我,自己家里有几块石头,是以前人家给的,也不知道值不值钱,听说就是在这里捞的。韦小妹点头,说以前有些村里的人砌猪圈,就从河边捡石头,现在可能觉得值钱了,就来看行情了。柳州奇石馆就收过几块精品,都是从猪圈里收的。老伯赶紧声明:“我家的石头不是拿来砌猪圈的。”他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也没说什么时候还钱,也没问我姓什么、住哪里。韦小妹感叹,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啊。
我专程找到蓝雄。听说戚晨已经把钱还给我了,垃圾石变废为宝的计划也实施顺利,蓝雄很高兴,说我来得正合适。和他在同一条船上当水手的小温要去读书了,他手里分到一批好石头,正准备出手,蓝雄可以带我去挑几块。我曾听韦大姐说过,水手分到的石头,品相都不错,便高兴地答应了。
过了石桥,从北街往下约五公里,顺河而下,就到了吉发村。吉发村的地势比较高,正好处在采石船最集中的河段附近,蓝雄搭着我,和小温骑着摩托进了村。小温今年只有十八岁,看上去简直还像个大孩子,稚气未脱,身体单薄。
到了村头地势最高的地方,可以看见河面上船只熙熙攘攘、往来穿梭的场面。小温和蓝雄忽然醒悟,两人很默契地停下摩托,请我先下来。
小温和蓝雄把车停在路边。面朝河面,小温在旁边铺一张报纸,示意我坐下。我不明白他俩为什么快进村时,突然停下,刚想发问,蓝雄做个“嘘”的动作。
他的表情挺肃穆的,好像在等什么指令才能进村。
小温和蓝雄聊起闲话,两人都不善言辞,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但看得出来,他俩一起下水捞石头,一定是生死相交的弟兄。因为水手之间,需要配合默契,彼此的生命都掌握在对方手中。
终于,一辆平板车从下面的马路右拐上坡,蓝雄轻声交代我:“不要回头,就当什么也没看见。”
看来两个小伙子都有经验了,一个目不斜视地望着河面,另一个则低头摆弄着土块。那辆板车在我们身后很吃力地上坡,我听着拉车人的喘息,悄悄回头,不禁大吃一惊。只见六位老人家,三位在前,三位在后,吃力地将板车往坡上拉,车上不知装着什么物体,用黑色的塑料袋包裹着。
我忍不住起身,帮忙一起推车。拉车和推车的老人都大惊失色,我猝不及防地闻到一股恶臭,熏得我差点晕过去。
几个老人神情紧张地用本地话冲我大叫,我听不懂他们在嚷什么,呆若木鸡。最怪异的是,小温和蓝雄明明知道我和他们鸡同鸭讲的狼狈样,居然一动不动,连头也没回,蓝雄只是低声催促:“晓雨,赶快过来坐下。”
我呆在原地,手足无措。六个老人脸色很难看,把车子拉上去了,其中一个冲着小温的背影,用本地话训斥他,小温也没有回头。
我忍不住在路边呕吐,好一会儿才定住神,问:“他们拉的是什么东西?”小温答:“死尸。”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蓝雄知道吓怕我了,补充道:“不是人的。”这个场面很诡异。我又大肆呕吐起来。
等我恢复平静,小温走过来,解释说:“不好意思,我忘了今天是我们村里‘喂鬼’的日子。这个时候,只能出村,不能进村,何况你还是个外人。我们要等老人家把‘鬼’喂饱了,才能进村。刚才那个老人家就是骂我不懂规矩。”
蓝雄补充道:“除了那几位老人家,任何人都不能插手‘喂鬼’的事,除非他们需要你帮忙。碰到他们拉‘鬼食’,年轻人还要背过身,不允许盯着死尸看,所以你好心帮他们推,他们反而生气。”
我目瞪口呆。他补充道:“等钟敲响,我们就可以进去了。”
太不可思议了。这年头居然还有这样的怪事。但两人似乎不想对我做更多解释,他们继续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我忍不住问:“‘喂鬼’是一种仪式吗?”
小温摇头道:“是真的有鬼。听老人家说,村子里养着一群鬼,到现在已经六十多年了。村里人每个星期拿这些死尸去喂他们,从来都没间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