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鬼井下的追踪器
我回柳州办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到当初阿忠被“鬼”咬的照片记录,以便和残肢上的齿痕相比较。
岩滩镇政府跟柳州青山脑科医院打了招呼,我很顺利地拿到了阿忠当初的病历存档照片。一年前,阿忠第一次出现神经错乱的症状,家人立即将他送到了柳州这家权威的医院进行诊疗。一位块头很大的女医生至今对这个病人记忆犹新。她回忆说:“病人显然是在水下受到了强烈的惊吓。他说自己被鬼抓咬,情绪非常不稳定。我们当时拍下了这些局部症状的照片,也曾怀疑是水下动物攻击过他,但家属和同事们都说这是他的幻觉。”
她告诉我,照片上的抓痕非常奇怪,看不出是哪种动物留下的印记,也可能是他自己造成的。
谢过医生,我拿出证明文件,办理相关手续后,将两份资料拿到法医鉴定处检验。一天后,我拿到了法医的鉴定结果。法医拿着照片分析说:“阿忠身上的抓痕排除了水獭等常见水生动物的可能性。
两张照片中的抓痕和咬痕看不出相关联系。断臂虽然明显有被吞噬的迹象,以目前我们掌握的动物的咬合力度来推断,包括狮子、鳄鱼都远远比不上它。因此不能确定是动物所为,除非这动物有一张类似铡刀的嘴。”
我茫然无头绪,问:“有可能是螺旋桨造成的吗?”法医摇头:“螺旋桨搅拌的痕迹非常容易辨认,我甚至怀疑有可能是被人用某种工具处理过,然后扔进河中的。当然,这只是我的个人猜测,因为在水里浸泡时间太久,很不利于鉴定工作。”这个结果真令人毛骨悚然。
自从被逐出大化石河段后,伍云楼把资金全部押在了磨刀石上。连续几个月,在雇船打捞的同时,趁着价格低谷,他将产地的磨刀石精品收购一空,该收的都收了,该捞的还没捞完,他的资金撑不了很久,而磨刀石的买家却全无踪迹,都跑去追捧大化石了。
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要把恐龙石卖个好价钱,以缓解我们的经济压力。伍云楼随车把磨刀石从岩滩运回柳州仓库。一般来说,因为奇石独一无二的强烈个性,将它们放在一起,很容易相互排斥,视觉上杂乱无章,但磨刀石却是个例外。我没想到,这一仓库姿态各异、体形巨大的石头,有种粗犷原始的力量,它们组合成了一个壮观的石头森林,那些流动的线条和韵律,美得像梦一样。
伍云楼忙着登记造册,核算打捞成本,我穿梭在奇石城堡中,神情震撼而肃穆。石不能言最可人。它们如此静默,铭刻着岁月的沧桑,让我们意识到人生短暂,光阴似箭。它们让我们沉思,让我们敬畏地看待世间万物的轮回。
我突发奇想:“喂,伍云楼,我们跳舞吧。”“在这里?”
“难道在码头?”“现在?”
“我们过去,除了吵架、喝酒、当业余侦探、骗人、被骗、打架、被囚禁、买垃圾石、卖垃圾石,还做过什么浪漫的事?”
伍云楼没想到我会如此控诉他,他推托说:“没有音乐啊。”我播放手机里存储的歌曲,看他还能找什么借口。“和你谈恋爱,真的很省钱啊。”伍云楼合上账本,若有所思地望着我,面带愧疚之色。
“因为我认识你以后,你一直都躲在岩滩,我们除了在码头上喝酒还能干什么?”他放下账本,神秘地说:“认识你以后,我回过一次柳州。从晚上七点到第二天早上七点,我一个通宵,在高速路上来回了一趟。你知道是为什么?”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咳嗽。一个三十多岁的消瘦男人站在门口。
我从来没见过他。此时天色已渐渐暗了,他巨大的影子在墙壁上晃动,让我感到不安。说不清是为什么,是他的游离的眼神?还是他似有似无的笑容?男人环顾四周,道:“这些石头不错啊。你就是伍云楼吧,我想花五万块,从你这里拿一样东西。”我和伍云楼一听,都很高兴,现在磨刀石正处于价格低谷,销售日渐萎缩,他简直就是来雪中送炭的。伍云楼满口应承,让他随便挑。男人却不动声色地望望伍云楼,望望我,意味深长地说:“我要的不是石头。”我们不明白他的用意。他把一个提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全是钞票,他终于说明来意:“我想学一门技术,你只需要花五分钟就可以教会我,五万。”伍云楼望着他,久久沉吟不语。男人开门见山地说:“我要学会做石皮的技术,大化石石皮。”
我心里隐约的不安终于被验证,是这个人深藏不露的城府,还是他诡谲的眼神?戚晨那件事已经给了我们一个教训,伍云楼可不能一错再错。我把他拉开,赶紧给他打预防针,警告他不能让别人学会了技术,做假骗人。
伍云楼犹豫了,说:“只要说一个字,我们就可以挣五万。我不教他们,他们也会想办法把这技术学到手。”
我知道,五万块钱,对急需用钱的我们来说,不是个小数目。说我不动心是假的,可一方面,我感觉此人来者不善,另一方面,我觉得伍云楼不能重蹈覆辙。
“即使河水已经混浊了,也不要往里面吐唾沫。总会有无辜的人,喝到你的唾沫。”伍云楼望着我,心有不甘,强调:“五万块,一个字而已。”我警告他:“你这次答应教他们,下次他们会出更高的价钱,请你动手参与。所以,不要答应他。”伍云楼叹了口气,说:“我听你的。”我这才放了心,和他回到座位上。
男人很自负,似乎算准了自己稳操胜券,他把我们的交头接耳看成是讨价还价的伎俩。他早就有备而来,从包里扔出一沓钞票,说道:“我再加一万。”
伍云楼心里更乱了,说:“不是钱的问题。”正在此时,灯灭了。停电了。男人亮起打火机,伍云楼把蜡烛点亮。
伍云楼感叹道:“我曾经给一块石头做过手脚,到现在还留有后遗症。”
男人不客气地问:“为什么你认为我学了这个技术,就要去做假骗人?”听他这语气,好像他被我们冤枉了一样。伍云楼干脆利落地把他呛了回去,答:“因为你要把学费加倍地挣回来。”男人狡辩道:“如果有一块很好的石头,只是有一点瑕疵,有人想掩饰一下,不是很正常吗?哪怕是留给自己欣赏。”这话放在别人身上我信,放在他身上,见鬼了!我在桌下一直拽伍云楼的衣服。伍云楼抱歉地对他说:“我已经决定了。对不起!”
男人把钱一沓沓地放在桌上,举着蜡烛,**道:“你不教,我迟早也会学到手。我知道你现在需要钱,你的钱全买了这些石头。”
伍云楼望着他手里的蜡烛,久久地沉默,然后动摇了:“把钱留下,你可以走了。”男人愣住了:“什么意思?”
伍云楼提醒他:“你手里拿着什么?”男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莫名其妙地答:“蜡烛。”伍云楼说:“这就是你要的答案。”男人突然醒悟,大吃一惊:“用火烤?”
伍云楼动作麻利地把钱塞进提包里,解释道:“烤一次,用水降温,反复烤。等下我拿实物给你示范一次。”
事已至此,我只能先行离开。男人微笑地望着我,说不清他笑容里的含义,狡诈?轻浮?我不愿看他的脸,快步走出门。
就像我无法用两种方式,把秘色石的线索卖掉,或卖给别人的同时,自己也按图索骥,或卖给别人一个假线索,自己按真线索来寻找。我有自己为人的底线,但我也无法苛求伍云楼。我只是充满了不安的预感。
也许是我的沉默让伍云楼感到心虚。他以攻为守,先发制人:“我知道你心里在鄙视我。”他不是替自己辩解,而是彪悍地向我挑衅,“我不需要解释。”
这真是,彪悍的人生无须解释。他说:“鄙视我的人多了,不缺你一个。就算是‘believe’,中间也藏着一个‘lie’。”既然他自己挑开了话题,我冷静地问他:“如果别人买了这样的石头,你心里怎么想?”
伍云楼的声调提高:“我不教,他们也会想办法把技术学到手,客户还是会买到这样的石头。这潭水既然已经浑了,谁会在意我这一口唾沫?”
黄浩、范真和叶明明站在门口。他们比约好的时间提早了一小时。初次见到伍云楼,就碰上我们在吵架,真丢人。
范真警告说:“嘿,伍云楼,你要小心。我身边可站着一个三十七摄氏度好男人。”她从哪儿学来的这么多新名词?我愕然,伍云楼也愕然。叶明明指着黄浩:“三十七摄氏度男人,就是和我们女性体温绝对一致的贴心异性,有事业心却不是工作狂,有点帅却不让别人流口水。”范真面带笑容,显然是故意在逗伍云楼:“有点钱却不花心,还会偶尔浪漫,你是多少摄氏度,帅哥?”我没好气地说:“他零摄氏度,因为他很COOL。”
范真意味深长地说:“你已经给他冻住了?”这句双关语让她俩窃笑不已。两个女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伍云楼,似乎要从他身上找出破绽。
我给大家彼此做了介绍。这样的开局让我措手不及。初次见面,黄浩和伍云楼两人的目光都有些微妙。
黄浩赶紧转入正题:“梁晓雨请我给磨刀石换个名字,我带来一些图片,你们看一下。”
黄浩打开手提电脑,向我们展示一批雕塑作品。这是现代雕塑家亨利·摩尔的作品。黄浩显然对此人很推崇,介绍道:“他的作品为时代创造了一种新的雕塑语言,是一种与环境对话的语言,尽量不改变它那被大自然所渲染的灵性。亨利·摩尔说过一句话:‘我宁愿别人说我的作品是一块有生命的石头,也不愿别人说它是一个有生命的刻画物。’我觉得他的作品和磨刀石非常相似。”
确实,亨利·摩尔的作品大多非常抽象,却又拙朴趣致,模糊了人工与自然的界限。磨刀石也是这样,河水和时间雕刻了它们,嘲笑我们人类的灵感。两者称得上是异曲同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