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秘色石”浮出水面
戚晨锁定的最大嫌疑人,是闻工。他是覃勇的表哥。闻工在行业内算是元老了,最近这几年把重心都放在上海,据说在上海开了间奇石店。
戚晨在网上查阅了闻工的资料,没想到,他居然跻身于和田玉的大囤积商行列。他行事低调,在柳州从来没露过一点口风,柳州的同行们都还被他蒙在鼓里。
一本国内知名的周刊,做了一篇和田玉的专题报道,闻工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声称自己在早期的柳州奇石市场,曾帮助过一个落魄的新疆玉商,此商人为筹集资金,将几麻袋的和田籽玉贱卖给他。没想到十年后,和田玉价格一路飞涨,闻工逐步将手中的存货抛售。这些籽玉质量之高,已在行业内引发巨大轰动。
戚晨意味深长地说:“一看就知道这故事是瞎编的。每克和田玉的价格曾达到过七千五百九十四元,是黄金价格的四十倍。在暴利的驱使下,什么谎言都出笼了。”
我明白了:“闻工一直是拿岩滩玉冒充和田玉来赚钱?”为此事,戚晨曾专门咨询过张会长,他纠正了我的说法。原来,岩滩玉的成分,以透闪石含量为标准衡量,已达到和田玉的级别,虽然达不到羊脂白玉的档次,但到了青白玉的程度。因为“和田”在国家标准上,是以成分定论,所以岩滩玉可以说是和田玉,只不过在民间,有更看重和田的产地的心理,因此,只能说是有人故意混淆产地,但不能说是冒充。
“就因为在柳州市场露面的岩滩玉数量太少,未能引起大家的重视,所以才让闻工之流钻了这个空子。”戚晨说,“如果让岩滩玉成为行业内的热点话题,他就要狗急跳墙了。”
我明白戚晨的策略,只要我们让岩滩玉引起大家的关注,闻工自然就会找上门来,或要求合作,或大肆收购。届时就可以以此为把柄,让他吐露真相。
目前唯一要做的,就是放出有关岩滩玉的口风,同时收集岩滩玉样品。前者,戚晨搞定,他们有一个现成的展馆;后者,我倒是胸有成竹。田老七留给儿子的那两百块岩滩玉,足以引发市场轰动,何况岩滩镇上最具传奇性的岩滩玉正是在我手中,现在终于可以派上用场了。
两兄弟冰释前嫌,看来只是时间的问题了。戚晨洞察了我的心思,警告我说:“在事情没有查清以前,你不要惊动伍云楼。现在还不排除他故意栽赃我的可能性。”也许是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主动让步。我却咄咄逼人:“请问伍云楼这么做的动机在哪里?”
戚晨很干脆:“他不喜欢方恬,所以想和我分开单干。”我愕然:“然后挖个坑让你往里跳?戚晨对此问题,已深思熟虑,道:“你别忘了,当时伍云楼给我设置圈套,并不知道买家是李泰龙。他和覃中那么做,也可能是想通过我的手来洗石头,他只是把风险押到我身上而已。我还没法完全原谅他。”
看来,只有揪出幕后真凶,他俩才有彻底沟通和解的可能。
两年一度的广西国际奇石节即将开幕。这是国内赏石界一个最大最热闹的“赶圩日”。全国各地包括东南亚的石商、收藏家、买主们汇聚一堂。
广西奇石城二楼,赏石轩珍品馆正踩着奇石节倒计时的节拍,初露真容。宣传口号大得吓人:位居中国赏石界的核心地带—全世界最大奇石集散地、行业风向标、赏石界的“故宫博物院”。这里号称汇集众多奇石精品,展品估值超过十个亿。而精品中的精品,自然是那块传说中的恐龙石。它是镇馆之石,焦点中的焦点。
我们来到展厅,工人们正忙着装修的收尾工作。灯光调试完毕,灯光一亮,唯有用“金碧辉煌”四个字能形容我所看到的一切,精美的奇石如同宝石般璀璨生辉,它们巧夺天工,无论是温润的玉质,还是艳丽的色彩,奇妙的造型,都令人惊叹不已。戚晨仍然一副病号打扮,他的绷带预计要到奇石节开幕才能取下。他明显在拿这个伤来招摇。从我踏进奇石城的第一步,满耳听到的,都是关于“珍品馆”“戚晨”“恶魔”的话题,因为他把自己描绘成一个勇闯鬼穴、拯救失踪少年的英雄。看来,就差一块秘色石,他就完成加冕典礼了。
这里的展品,均是各石种中的顶级精品。李泰龙受恐龙石轰动效应的启发,决心打造业内第一高端销售渠道,以赏石轩珍品馆为契机,轰轰烈烈地开始征集展品。不少收藏家趋之若鹜,毕竟在这样的平台上,可以大大提升藏品的身价。
每一块石头,都有一个惊人的标价,这一块块石头,最后在我脑海中叠化成一堆难以置信的数字。
戚晨已经给岩滩玉预留出一个非常醒目的位置,饵已下,就等猎物来上钩了。我们只有两天时间来布展。展示的样品很容易拿到,大部分是我从小田母子手中借出来的,配上父子俩的故事,会使这个展位分外引人注目。解说词精心推敲,一开口就先声夺人,将岩滩玉与和田玉相提并论,然后告诉大家,矿源已经被发现,位于河流阶地。河流下切侵蚀,使原先的河谷底部,河漫滩或河床,超出一般洪水位以上,呈阶梯状分布在河谷谷坡的地形。岩滩玉就堆积在这片河流阶地里。矿源的发现人就是我。
我们的计划是:闻工看了这个,一定会想办法联络我,然后收买我。我们试着把刚写的解说词和展示方案给他们检验。李泰龙和一批专家也专程到场检查效果。
我读着解说词,慢慢地融入了自己的感情:“这些石头,美得像梦一样。它们沉睡在水下,头顶上漂过了数不清的帆船,时光机器把它们送到了我们身边。被时光和流水雕塑,被大自然的想象力征服,这就是岩滩玉。产自红水河五十米深的水底,穿越千年和我们相遇。它们来自数千万年前的地壳运动和流水的洗礼,却为了一个奇妙的缘分,与人结缘。人和石在互相凝视。这些石头,用不同的流线,将大自然奇妙的想象力尽情发挥。”
按我们的设计,大约有三十多块岩滩玉被镶嵌在墙上的玻璃格内,灯光照射下,每一块石头都熠熠生辉。
我介绍道:“现在大家看到的这三十六块岩滩玉,都是从一九九六年到二〇〇六年间出水。每个年份的石头,无论是色泽还是水洗度,都一目了然,石头质量的下降和价格的走高,意味着岩滩玉资源正慢慢走向枯竭。”
大厅里的灯在此时忽然熄灭,大家脚底下却出其不意地亮了起来。原来,有两百多块精美的小石头镶嵌在玻璃地板下。
我把小田父子的故事很动情地说了一遍,有些人的眼睛湿润了。大家纷纷蹲下,仔细看着这些石头的每一个细节,绚丽的色彩,生动的浮雕,它们不再是冰冷的交易品,它们是沟通亲情的信物。照片的尽头,是那块奇妙的黄色的石头,它在灯光的映射下,散发出温润的光芒,柔软得像一片月光。现场展示的效果非常好,大家纷纷鼓掌,尤其是李泰龙,他欣赏地望着我。而我,却想起我们第一次相见的场面。那时候,我还对这行一无所知。这几个月,发生了多少不可思议的事情啊。
伍云楼突然给我打来电话。他已回柳州办事,问我秘色石的进展如何。知道他还在关心我,我心里一暖,告诉他,我已经找到秘色石了。电话那边的他哦了一声,半天没有说话,可以想象,伍云楼在电话那头目瞪口呆的模样。我心里暗暗得意。
几乎一分钟都没有耽搁,伍云楼即刻赶到摩尔石仓库。我很想和他拥抱,倾诉离别后的思念,但他却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我带着他来到仓库的一角,郑重其事地把幕布掀开,“黑砚台”闪亮登场了。
“这不是秘色石。”伍云楼的表情很困惑。“因为它不是大化石。”他分析,它更像是来宾石,但不是黑珍珠。他从来没见过大化石,像这样的体积,有这样的纯黑色。我心里暗笑,就因为是黑色,才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我不动声色,道:“老伯从叶老师手里拿的,就是这块石头。”
伍云楼仔细抚摸着石头,肯定地说:“它不可能产自岩滩,它成分不对。你受骗了。”
“阿志照片上就是这块石头。”我拿出最有力的佐证。伍云楼迷惑地望着我,摇头,眼里充满担忧:“当初你跟我说照片里的石头是黑色的时候,我当时怕打击你的积极性,就没吭声。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打消找秘色石的念头了。至于照片,只是阿志让叶老师来看石头的诱饵而已。虽然它不是大化石,但也算是好石头。”
我不服气,凭什么说大化石就没有黑色?就因为罕见,才称为“秘色”嘛。伍云楼解释说:“大化石的原岩是上古生代二叠系地层的硅质岩,而这块石头,成分是二氧化硅。它不是大化石,也不属于上游河段的石头,所以它就不可能是从岩滩打捞出来的。另一方面,红水河在云贵高原跨过很多地层,它带来的矿物质比较丰富,对石表起一种化学作用,叫作水镀。它也产生一种记色的作用,大化石的颜色那么丰富,实际上是水中也溶解多种矿物质,矿物离子致色的缘故。不可能有什么颜色是没有出现过的,但唯独不会有纯黑色。”
听他吐出这么多专业术语,我有些茫然。他沉重地说:“如果有人按秘色石的价格卖给你,就是欺诈。”犹如当头一棒,我头脑一片空白。难道这一切都是老伯精心设下的骗局?我的心凉了半截。
伍云楼非常担忧,问:“一百万,你是怎么筹集的?“我麻木地说:“黄浩用摩尔石抵押,向李泰龙借的。七天后还款。”和戚晨一样,伍云楼也猜到了我们的如意算盘,说:“还款日期就在‘秘色石’揭晓的第三天。梁晓雨,你太自信了。”现在,所有的线索都开始指向一个截然相反的动机。自从市场上的秘色石成为热点话题后,有人就开始为这个骗局做铺垫。而老伯则为了将此石出手,不惜买下水鬼楼,在楼里设置“线索”,等着有人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