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这番话让伍云楼松了口气,看见我至少给自己找到了台阶,他赶紧带头鼓掌。
“眼镜先生”请专家给石头做现场鉴定。张会长等专家们上台近距离地观察石头,不时低声交换意见。
张会长宣布鉴定结果,他说:“根据我们的鉴定结果,两块石头都是红水河奇石精品,荷花石是典型的大化石,石形完好,无任何人工痕迹;黑砚台是大化石中极为少见的纯黑色,该石石形完好,无任何人工痕迹。一般大化石都是沉积岩,在地质接触带附近,富含透闪石,因此随地质演变,形成五彩缤纷的大化石。而黑砚台的特别之处在于,它位于火成岩和沉积岩接触带,产生蚀变,成分是二氧化硅,含粉末状黄铁矿,因此形成纯黑的层纹很细的奇石,这种生成概率极低。目前,广西只有这一块,连我都吓了一跳。”
专家们的这番结论让现场一片哗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果黑砚台确实来自岩滩,那它仅凭这罕见的黑色就足以证明,它是秘色石了。
我好像在坐过山车,更让我瞠目结舌的是,老伯居然出现在主席台上。他戴着眼镜,衣冠楚楚,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我知道,自己赢了!只是这一刻的来临,未免太戏剧化了一些。我半天没回过神来。如此说来,其实我之前的推测是正确的,和张会长比起来,伍云楼毕竟要嫩一点,无法判断出其小概率的生成可能。
我们冤枉老伯了,至于他为何要失联,要卖掉水手楼,估计是因为游戏结束了,他就等今天隆重揭晓结局了。
这个如过山车般的反转让我震撼。我望着主席台,“眼镜先生”向大家介绍王坤宇董事长,观众席一片寂静。老伯中气十足,笑道:“感谢各位来捧场。这两块石头,都是万里挑一的好石头啊,呵呵。张会长告诉我,专家们拿不准哪块是秘色石,因为这两块石头的颜色在大化石中,都相当少见。我当然知道哪块是秘色石,因为叶老师当初就是通过中间人,把其中一块石头卖给我的,只不过,他耍了个心眼,他是假借来宾黑珍珠的名义卖给我。”
听众中一阵**。秘色石就在他手中,他还许以重金,让大家去找秘色石的线索,这不是拿大家开涮吗?
“我知道朋友们一定有人会说,这个老爷子是不是钱多,无聊了,拿大家开玩笑。请大家务必不要曲解我的初衷,我很早就开始收藏红水河奇石了,刚开始纯粹是出于喜欢,后来作为一种投资。我追求奇石的奇,为了能拿到最中意的石头,我有一位助手与柳州顶尖的代理人合作,力求在第一时间把好石头拦截住。迄今为止,我收藏到的最惊人的大化石,就是这一块—黑砚台。”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沉重:“我没想到黑砚台会引发一系列的悲剧,因为怀有负罪感,我一直没有向周围朋友公开黑砚台的真相。所以见过这块石头的朋友,众说纷纭,大家拿不准它的具体产地,当我告诉他们,这是一块大化石,所有的朋友、专家、收藏家,都说我被骗了。没有人相信它是一块大化石。
“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石头的出身有多重要?如果它不是产自岩滩,它还值这个价钱吗?我们是不是给石头附加了太多额外的东西?如果它失去了秘色石的身份,还会有人喜欢它吗?
“行业内都在谈论这块秘色石,如果真正遇见它,又有多少人能认出它来呢?你们想不到吧。我买下了凶宅,就为了给家属一点补贴。我假装一个种八角的老板,亲自去岩滩走了走,我遇见了一个女孩,她叫梁晓雨,她让我相信,人和人相处讲究一个缘分,人和石头相遇,同样求的是‘缘分’二字。”
老伯笑着望了我一眼,继续说:“她和我很有缘分,因为她是我原来的代理人的女朋友。原来替我做代理的两兄弟反目成仇,我就让他俩的女朋友继续给我做代理人。”
下面有会心的笑声。为什么我和方恬成为“黄金眼”接班人,原因如此。大家这才恍然大悟。
老伯风趣地说:“这两位代理人,她们做得都非常不错。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到方恬,非常漂亮,漂亮的人,漂亮的石头。她找到的秘色石,比秘色石还要秘色石。你们一定知道我的意思,漂亮。”
场下的气氛顿时轻松活跃了不少。“再说说这位梁晓雨。她做了一件非常出乎我意料的事情,她卖给我一块四百元的观音石—她启发了我,我想让大家,包括我自己,通过寻找秘色石的过程,寻找赏石的真谛。这就是我发布悬赏寻找秘色石的真实意图。
“他们都给我上了一课,我很感谢。我们能否从奇石中找到最纯粹的乐趣,取决于我们自己。就像梁晓雨说的,如果石头是一面镜子,我们从每一块石头上都能看到独属于我们自己的感受。赏石的妙趣,就在于此吧!赏石的美好,就在于内心的纯净,石头不分贵贱,每一块石头都是平等的。我希望我能记住这一点。以后,大家会经常看见我,我也想买一块二十块钱的石头,不要给我乱开价哦。”
大家笑。
老伯和“眼镜先生”耳语,退场。
“眼镜先生”走上前,宣布道:“秘色石的一百五十万奖金归属梁晓雨,石头是属于有缘人的。”他意味深长地望着我,“这块石头,也许要换个有缘人来保管啦。至于荷花石,王坤宇董事长个人有意收藏,我们会后可以谈谈。”
我被一拥而上的嘉宾们包围了,我和那块奇石一起成为焦点。一轮寒暄下来,我看见的是一圈笑脸,手里已经握着十几张名片。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成名好机会,隐形富豪们已经现身,而新一代的“黄金眼”诞生了。嘉宾们的脸上**漾着笑意,奇石城的同行们用艳羡的目光注视着我。我眩晕了,这一切在我眼里越来越虚幻。我找不到支点。
这些客户中,有位居《福布斯》富豪榜的亿万富翁,有娶了大明星太太的商业巨子,有政府背景的收藏大家,我像坐上了火箭,冲上了一个完全失重的状态。
我在人群中寻找,但伍云楼消失了。我要向他解释清楚。就像我看的那些混账电影的结局,我冲出人群,下电梯,跑出大堂。我孤独地站在夜色中,拼命地打他的手机。他关机了。
就像所有的混账电影编造的情节,我知道我们会有个大团圆的结尾。因为这是一出反转剧,我只是歪打正着,成了赢家。
伍云楼绝对不会因此而原谅我。这个男人,又跩,又酷,他要的不是结局,而是一种妥协的姿态。他对我失望透顶,而我的胜出,是黑色幽默,又仿佛在嘲讽他。
这个夜晚该如何熬过?天亮了我就可以出发去阳朔找他吗?就在这半梦半醒之间,我被电话铃声惊醒。
戚晨问我,是否知道伍云楼把客栈抵押给他了。我目瞪口呆。为了我,他居然让戚晨成了自己的债主?原来他那一百万元居然是找戚晨贷来的。
戚晨意味深长地说:“你现在知道他对你的心意了吧。”戚晨接着通知我,大鱼上钩了,他预料中的那个人终于现身。等解决完此事,我们大家就可以冰释前嫌了。
我们约定的见面地点就在珍品馆。客人已经到了,闻工坐在玻璃茶几前,慢悠悠地品茶。我感到挺眼熟,我和他曾在奇石城有过几面之缘。大家都称他为闻工,他五十岁出头,模样周正,在市场上开了一间奇石店面,算是一位资深的赏石玩家。
闻工先恭喜我找到秘色石,然后赞叹了一番珍品馆,便直入正题:“我很喜欢你们展厅里的岩滩玉,我数过,一共有二百四十三块,听说这些展品都是你的。”我点头,屏气凝神,听他下一步的打算。闻工迫不及待地说:“请你把这些石头卖给我。”我摇头,说自己没打算出手。闻工斟酌一下,提出一个很具**力的价格:“我按和田籽玉的价格来收。”
见我仍旧摇头,闻工想了一下,微笑着说:“那我就开门见山吧。这个展馆很受关注,但我不希望让大家注意到岩滩玉,如果你这些顶级的岩滩玉被世人所关注,我就有麻烦了。”
我假装完全摸不着头脑,疑惑地望着他。闻工说道:“岩滩玉从来没有登上过大雅之堂,因为它的出水率非常低。全广西,只有我一个人在收集这个石种,我手上还有大批的存货。岩滩玉的成分与和田玉一模一样,但岩滩玉毕竟不是和田玉,它缺少和田玉的文化和历史底蕴,中国人最讲究这个。如果岩滩玉这个概念借着你们的手,一旦炒热起来,我们卖出去的和没卖出去的籽料都会遇到很大的麻烦。”
他意味深长地说:“现在你明白,你这些岩滩玉对我的冲击有多大了吧?”鱼上钩了。我干脆地回绝:“对不起,我帮不了你。”闻工似乎胸有成竹,微笑道:“别急,你听我说,我们可以做个交易。行业内人士都知道,伍云楼和戚晨两兄弟反目成仇,为什么合作得亲密无间的两兄弟,会变成势不两立的仇人?我相信,你也和我一样,想了解事情的真相吧。否则,你也不会把那块石头扣押在手上了。”
他指的是“虎啸丛林”。我心里暗喜,却装出惊诧的样子。但我瞒不过他的眼睛,他知道我在演戏。
闻工慢悠悠地说:“他俩是被人设计了圈套。因为有人在背后挑拨离间。事情真相是,戚晨没有私吞‘虎啸丛林’。伍云楼冤枉他了。”
闻工继续说:“如果你答应和我做交易,或者把岩滩玉卖给我,或者保证这批石头永远也不公开露面。我会把幕后主使告诉你,两兄弟会因此冰释前嫌,重归于好。”
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刻!闻工斟酌一下,说:“这件事牵涉的都是行业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不希望把这件事闹大。我表弟覃勇因为去吉发村的井下采过玉石,他的店面被查封了,他不敢回去。我要你跟我回岩滩,你先让政府放我表弟一马,我就把真相告诉你。”
我答应了他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