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秦妇异闻
晨光如剑,刺破长空阴霾。原本弥漫在的柏树林中的浓雾和妖气,在阳光下悄然遁去,林间显得清爽了许多。那株遮天蔽日的妖树,现在只剩下一截人形木桩,还有散落四处的残枝败叶、树皮碎屑。从树中流淌出的污血般的**,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如同泥浆环绕在木桩周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烧不烧树都随便你,我要先去把我的剑收回来了。”宁归邪说罢径自向林外走去,迈出一步又回头补充道:“不过提醒一下,像你这般心慈手软,迟早是要吃不少苦头的。”
厉牛儿仰头看看残破的木桩,只是摇头笑了笑。他虽然经历惨祸,但温厚之性未改,觉得这树妖也未做太过伤天害理的事,得饶人处且饶人。明素芷虽然认为宁归邪的话有几分道理,不过她跟随无想玄尼修行,受佛门慈悲之心熏染,见这树妖已经形散神飞,也不见得定要赶尽杀绝。因而她看着宁归邪的背影,迟疑一下,没有说什么。
被他们救出的中年男子此刻已经镇定下来,他走近厉牛儿刚要问话,明素芷先说道:“这位先生,此地不是讲话之所,咱们还是到外面空地上叙话吧。”
中年男子见遍地污浊,点了点头,三人一起往林外走,厉牛儿可以自己缓步而行,不必再拄着树根走了。灰猫和元宝不用人招呼,也自行跟在了后面。
柏树林外,已是天光放亮,可以清楚地看到,本来平整的陵墓前空地,现在一片狼藉。一大半的石板都被树根掀开。树根上的冰霜,已然消解了不少,满地都是水渍,不过那些化冻的树根瘫在地上,看上去毫无生气。没有了树根的驱使,石像生们无法复归原位,仍旧围拢成一圈,动作甚是怪异。
中年男子见到如此情形,诧异地“咦”了一声。站在空地上的宁归邪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手中紧握着鲸澜剑的剑柄——准确的说是握着剑柄外的积冰。这柄剑还插在地下的树根中,先前厉牛儿通过鲸澜剑把寒气送入树根,所以剑身直接承受的寒气最多,冰层也最厚,此刻还未完全消融。宁归邪掌心发力震碎残冰,冰壳沿着剑柄向下裂开几道缝隙,他手腕一抖,碎裂的冰块掉落在地,随即他拔出鲸澜剑,按动腕上机关,巨剑在他掌中化作虚空之物,回归蜃气楼中。
“真是奇人异术!”中年男子见状赞叹道:“那林中巨树显是一个妖物,而你们三位也必然不是凡夫俗子,一定非仙即道,莫不是哪座洞府的仙童来解救在下吗?”说着他忙不迭地便要躬身施礼。厉牛儿赶紧拦住了他说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们哪里是什么仙童啊。这两位倒是有些来历,我却什么都不是,门都没摸着呢。”说完这话,厉牛儿想到心事,不由叹了口气。
宁归邪不置可否,明素芷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位先生,您莫要太客气了,我们年纪还小,当不得您行礼的。”她一指陵前台阶说道:“那边还齐整干净些,有话坐下说吧。”
“也好。”
几人走近陵墓,虽说是前朝荒冢,但直接大咧咧坐在台阶上难免有点对墓主人不恭,三个少年便各自捡阶下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中年男子先仔细辨识碑文,看清墓主名字后,摇头叹息几声,对着王陵长揖不拜,之后才找地方坐了下来。
厉牛儿好奇的问道:“先生,您为何施礼,墓中葬的是什么人?”
“我等借此地讲话,礼敬一下主人,本也是应当。不过墓主人品欠佳,故此我只是一揖,没有行大礼。”见三少年都是不明所以,中年男子又补充道:“墓主薛安都乃是前朝拓跋魏时之人,此人早年叛魏降宋,后来又叛宋降魏,不过是个轻于去就的武夫罢了。可他最后竟得善终,还追封河东王,荫及后世。薛家世代簪缨,本朝元勋薛仁贵,就是他的六世孙了。”他自家的门第,其实还在河东薛氏之上,只是他这一代家道中落,郁郁久不得志,见到薛家先祖陵寝如此凋敝,难免嗟叹世事无常,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然后他看了一眼厉牛儿又道:“刚才我听到那棵妖树竟然口吐人言,说到妖怪要找‘厉牛儿’如何如何的,那便是说你的名字吗?”
“正是,我没有大号,打小家里人就管我叫牛儿。”厉牛儿无奈的点点头:“至于那些妖怪嘛,跟我是有些过节,说来话长,不提也罢。”他不愿细说自己的经历,向身边一指介绍道:“这两位是我的朋友。”宁归邪听到“朋友”二字,眉梢微挑一下,没说什么。
“这位是明素芷姑娘,跟随一位神尼修行。这位叫做宁归邪,是一位世外高人的弟子。还没请教先生的尊姓大名?”
“三位果然是仙道中人,毕竟与我这尘世之人不同。唉——”中年男子长叹一声道:“我蹉跎半生,一事无成,说出名字也是辱没先人。不过我看三位来历不凡,我便说了也无妨。在下京兆人氏,名唤韦庄。”
宁归邪和明素芷听到这个名字还未怎样,厉牛儿却心念一动,觉得这名字好生耳熟。他回忆片刻,开言问道:“先生莫不就是‘秦妇吟秀才’吗?”
自称韦庄的中年男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想不到这位小兄弟竟也读过我的诗。”
“为什么叫做‘秦妇吟秀才’,原来牛儿你也读过诗书的吗?”明素芷好奇地问道。
“我识的字都不多,哪里还读什么诗啊。”厉牛儿脸上一红说道:“只不过以前……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东邻住着一位教书的宋先生。我家虽然交不起学钱,不过宋先生许我去他家里听讲。有时候宋先生讲完书,便爱吟诵这位韦先生写的《秦妇吟》了。他每次都是读几句,哭一阵,又赞一回。说韦先生是当世大才,堪比前代的杜少陵、白乐天。”
“当真这么了不起?”明素芷看看这个形容憔悴的中年人,惊奇地说道:“牛儿,那你背一遍我听听可好?”
“太长了,我背不下来。”厉牛儿摇头道:“只记得几句‘紫气潜随帝座移,妖光暗射台星拆。’‘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什么的。况且正主儿在此,请韦先生自己诵读不是更好?”
“惭愧惭愧。”韦庄连连摆手道:“我哪里敢攀比前贤,只不过耳闻目睹长安离乱,骨鲠在喉,不写出来难以排遣罢了。只是写的时候只顾直抒胸臆,忘却了避讳,无意中得罪了许多掌权之人。如今还是不要再提了,我只盼这首会惹祸的诗将来没人知道才好。不过,你说的这位宋先生,倒是我的一位知音,不知他现在何处,有机会我倒想见上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