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风林火山(三)
靖北骑军发起攻击的时间是在傍晚,如今在经历了靖北冲阵和骁骑探营以后,双方的大战不仅自沧澜关一路绵延,相持的时间也愈发长久,等到叶奇瑜与何桂清领命出帐时,已是子夜时分了。从来用兵,夜战常用在偷袭,但这一次靖北与骁骑的夜战,却几乎已经成为双方的决战,只不过战了这大半夜,双方都还未出全力,靖北大军还在关城之后等候战机,而骁骑的主力亦在章绍如严令之下,以守代攻,不得贸然出击。但双方将帅彼此心中都清楚,今夜无论关城内外,恐怕没有一个人敢卸甲入眠。终于,一贯谨慎的章绍如决定先发制人,而为了一击必中,他刺出的是自己手中最锋利的剑。
叶奇瑜和飞骑在骁骑军中的地位和声望,非寻常将领可比,所以眼见飞骑行将冲阵,尚在营垒中的骁骑将士,不禁士气大振,因为飞骑多年征战,鲜有败绩,就是孤军固守云州一役,即便损失惨重最终也还是守住了云州。叶奇瑜对将士们眼中的热忱或是习惯了或是不曾主意,他逢战必先,此刻脑海中已经在思索稍后如何冲阵,破除靖北的封锁了,反倒是何桂清,看在眼里,心中的感慨颇深。
军中的声望,不比做官,做官可以圆融周到,广结人员,纵然才具庸碌,资质平平,也不乏有人揄扬,顺利升迁甚至略有声名,但军营之中,固然也将交际,但想要获得将士们心悦诚服,仅会一些笼络的手段是不行的,除了立下赫赫军功,舍此别无他途。何桂清忽然又想到燕王,说起对兵士恩赏之后,恐怕没有任何一位将领可以超过燕王,但当初禁军的将士,从来都只当燕王的赏赐是理所当然,虽然口中常念燕王的恩情,但实则并不能对这位统帅有如何的尊重,等到沧澜兵败,燕王削职回府以后,昔年一班终日围绕在他身边的人,顿时都不见了踪影。两相对比,却显得叶奇瑜多年来的功勋卓著,他本就是宿将之子,父亲战死疆场,他又自幼授业于重臣名将,更难得的是从来都是和将士们同甘共苦。何桂清直到此刻,才对领兵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兵权令符固然可以巧取得来,但真的要三军归心,甘于效命,却非得有叶奇瑜这般经历不可。
叶奇瑜回到飞骑营中,白天突袭山堡时原本就只带了精锐小队,此刻飞骑大部,听闻叶奇瑜已经回到爵帅的中军帐,很自然地就会料想到会有攻坚的任务交给飞骑,所以不必叶奇瑜派人传命,此刻众将都已经整装待发,只等叶奇瑜回来,便要出营冲阵。冲阵的计划,是在山顶堡垒出发时叶奇瑜就已经交代过的,此刻随他下山的飞骑已将需要的炸药火雷准备齐全,同时为了轻装上阵,应对灵动迅捷的沧澜骑军,此次飞骑更是将马匹上所披覆的甲胄尽数取下,甚至飞骑自身,也仅着贴身的护心软甲,几乎与沧澜骑军无异。
这自然是极为冒险的一步棋,此刻两军大战,上万人厮杀在一起,炮火箭矢齐发,未加防护的飞骑本就携带这火雷炸药,只要骑术稍差,略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叶奇瑜行此险计,自然也有他的考量。一则两军前沿此刻已经绞杀在一起,犬牙交错,又是在浓重的夜色之下,骁骑远程的炮火根本无法轰击,所以想要突破靖北的防线,只有以轻骑冲阵,携带火雷近身炸开缺口,而之所以敢如此轻装冲阵,也正是因为夜色深沉,两军又是混战,骁骑不敢发炮,靖北也不敢贸然发炮,而靖北白天所用的小型火雷,威力有限,未见得能造成致命的杀伤。
众将原本准备已毕只等叶奇瑜归营,不曾想与叶奇瑜一同来的还有何桂清。何桂清为人周到,平日里在营中彼此也多有交游,但他始终只是在章绍如身侧筹谋军机,并不曾亲历兵火,这次突然出现,众将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众将心中的疑惑,叶奇瑜自然也明白,因而刚进军帐就朗声宣布道:“何参军奉爵帅之命,随我等共同出阵。”
听到叶奇瑜这样说,又是章绍如的命令,飞骑众将自然遵从,而叶奇瑜也不多言,何桂清则自重身份,同时也不愿托大,所以向众将行了一礼,却未说话。
整装已毕,便待出发,等走到军帐之外,叶奇瑜复又令道:“来人,将我的马牵拉给何参军。”
“少将军,何某怎敢如此。”叶奇瑜的坐骑,随他征战多年,而且坐骑亦是身份的象征,何桂清又岂敢初到飞骑营垒,就僭越至此,乘坐飞骑统帅的坐骑。
“何参军不必推辞,我飞骑营中,多是漠北战马,其性暴烈难驯,非久经养驯,不能驾驭。唯有我这匹狮子骢,是我十六岁生辰老师赠我的礼物,雄健有力尤胜漠北烈马,但性情温顺,易于驾驭,老师既然将参军交托于我,我便断不能让参军有任何意外。”叶奇瑜的解释确实也在情理之中,飞骑战马野性难驯骁骑人所共知,从来良驹多是烈马,不会轻易臣服,何桂清初经战阵,匆忙间难以驾驭烈马,而且叶奇瑜以坐骑相让,更表现出身为一军统帅对部属的关怀之意,彼此之间的地位昭然,确实也不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听得叶奇瑜如此说,何桂清也触动往事,这匹狮子骢当年还是他一手挑选的。彼时战火纷飞,章绍如在征战之余,关照何桂清去挑一匹好马,不仅要脚力雄健还要温顺。起初何桂清以为是章绍如想要更换坐骑,如此良驹寻访不易,为此他很是费了一番心力,但选中以后,章绍如并未骑乘,而是对何桂清言道这乃是一份礼物。之后何桂清也不知道这份礼,花落谁家,如今倒解开了。既然叶奇瑜有此坚持,而且也确实是周到妥帖的安排,何桂清也不便坚辞,因而唯有极为恳切地向着叶奇瑜说道:“何某在此拜谢少将军。”
有关坐骑的小小插曲转瞬即逝,飞骑全营登时在叶奇瑜率领之下,翻身上马,迅疾有序地自营门而出,准备冲阵了。尚在营中的骁骑将士,不自觉地在营垒两侧夹道欢送这支享誉军中的劲旅,军心士气无形之中就振奋了许多,何桂清此时才明白章绍如为什么会派出飞骑,也才真的倾服章绍如的用兵之术。
飞骑出营以后,并不耽搁,战场的形势叶奇瑜在山顶堡垒中已经观察得十分清楚,靖北先以骑军冲阵,再以万人军设伏,其实都只是诱饵,只不过这支万人军战力强悍,在兵力出于劣势之下,仍奋战不止,骁骑竟一时间无法突破。但靖北的兵力毕竟有限,沧澜关的守将又始终不曾增兵,久战之下,万人军的所需要防御的地域逐渐扩大,于是防线愈加薄弱,而叶奇瑜也正是看到了靖北阵势的短处,只要一点突破,势必要被分割包围。
计划原本进行的十分顺利,在两翼骁骑的掩护之下,飞骑很容易地就冲到了靖北阵前,但得到靠近以后,才发现这支万人军何以如此坚韧的原因。原来军阵之术,章绍如亦曾传授于易君瑾,此番易君瑾所派出的援兵,自然是习于此术的,所以伏兵虽只有万人,但配备精良,刀枪弓弩,坚甲利兵一应俱全,尤其当先的一面巨盾,颇有白天骁骑攻城时军阵重盾的风范,在攻守逆转之下,如今的骁骑,反倒成了白天屡遭挫败的沧澜骑军。沧澜守军应变之快,确实出乎叶奇瑜的想象,但这军阵之术虽然精妙,却不是全无弱点,靖北如今最大的弱点便是在以寡击众。军阵之术的威力固然受多重因素的影响,但守住阵势的关键,便是在于兵力,唯有军阵自身内部有源源不绝的物资和兵员补充,才能真正遏制住往来灵动,威势无匹的敌军骑兵。靖北的军阵,虽然是一样的后盾坚甲,弓弩也不输骁骑,但缺乏补充,后劲不足,已渐渐露出疲态了。飞骑抵达阵前事,靖北军阵刚刚才击退了骁骑的一轮冲锋,士卒疲累,弩箭也有待装填,而飞骑冲阵的速度,却更为迅捷,眨眼就已经来到靖北军的面前,盾后的弓弩手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发箭,飞骑手中的火雷就已经率先抛掷而出了。四散炸裂的火雷之中还嵌有银针,与靖北自己所用的几乎一般无二,想不到只是白天战场上的惊鸿一瞥,骁骑就已经迅速地如法炮制,来了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飞骑初战的效果甚好,靖北军阵先胜后败,着实受了一番打击,而等到军阵中的兵士已经再度准备好迎敌之时,飞骑的战术却又变了。叶奇瑜深知,面对这样严阵以待,坚甲利兵的军阵,如潮地冲锋,只会徒然增加伤亡,因而在飞骑之中挑选了十一名精干的部下,连同他自己组成一支先锋,近身接战,先破靖北的军阵。这是极为危险的时,在侧的何桂清内心并不赞成叶奇瑜亲身犯险,正欲有所谏阻时,却看到叶奇瑜的目光正停驻在自己的身上。
“何参军。”
“末将在。”
“我等十二人破开敌阵以后,领军冲锋的重任就在你身上了,十二骑军当会冲杀不止,直取靖北的主将,你率部突破防线以后,要立刻分兵,将靖北伏兵就地分割,以利我大军包围歼灭。”
这是很冒险的计划,十二名骑军,目标较小,想要用速度的优势避开炮火箭矢,突破盾墙,总还有一线之机,但突破以后还要深入军中,寻敌主将,稍有不慎就将陷入重围,区区十二骑,犹如沧海一粟,瞬间可为齑粉。但如能成功,确有擒贼擒王的奇效,而且以十二骑人马,斩将夺帅,更能震慑靖北军心,确实是一步险棋,也更是一步好棋。何桂清虽是初经战阵,但其中的关隘,确实很快就想清楚了,叶奇瑜是将性命交托给了自己。一旦缺口出现,只要身后的飞骑跟进迅速,将靖北防线彻底撕开,同时迅速完成对其余靖北伏兵的分割,那么叶奇瑜不仅毫无危险,斩首敌将的计划也会更加顺利,而如果不能迅速完成这些布置,那再靖北重整旗鼓,再度将军阵的缺口填补上之时,就是叶奇瑜身陷重围,危乎殆哉的一刻。
“少将军,末将岂能置少将军于危地。”
听到何桂清这样说,叶奇瑜眼中有赞赏的神色,他知道何桂清懂他的意思了。这一场冒险既是为了迅速结束当面之战局,不给沧澜关中的靖北守军以可乘之机,也是为了试炼何桂清,而试炼一个人,不陷之入绝境是不行的。叶奇瑜了解何桂清的为人,一向以章绍如马首是瞻,而一旦章绍如的至亲弟子陷入险地,何桂清必要出死力相救,否则无论将来战功如何,必会自觉无面目再见章绍如。正是在这样的绝境之下,才能真正看出何桂清到底能否担当领兵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