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可是忘了除夕,陛下设下饮宴,要与群臣共庆?”
这话确实提醒了沈心扬,不过她也并不打算改变主意,因而回道:“我对饮宴没什么兴趣,既然在这碰到你,那就有劳你替我向陛下禀告吧,至于如何措辞,可就看你的文采了。”
沈心扬这个请托,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刘文静无论拒绝还是接受,都有难处。拒绝于情理不合,接受,则这道奏表如何措辞,自己又何以会替沈心扬上此奏表,皇帝若是询问,难以回道,这城门偶遇,未免也太过巧合了。不过刘文静的心思很快,他虽不便直接上陈皇帝,却想到了一个人,这人正是宁王,只要寻机向宁王禀告此事,宁王自会设法告知皇帝的。这个办法很妥当,刘文静便很痛快地答应了沈心扬。
“郡主之命,不敢推辞。不过此去洛川,虽然路途不远,但郡主单骑而行,总是不太妥当。”刘文静说着便解下随身佩戴的玉佩道;“郡主路过新城时,可凭此玉佩至我营中调兵一千随行护卫。”
只是去一趟洛川,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沈心扬微有不快,但刘文静接下来的话,倒让她很快释然了。
“夫人回府时已经与我说过了,郡主有与她义结金兰之美意,既是如此便是自家人,还请郡主不要当我是外人才好。而且,”刘文静说道此处,神情变得很严肃,“非是在下小题大做,近来虽无战事,但洛川咽喉,难保无人觊觎,郡主既是要去,带兵亦可以备不时之需。”
刘文静虽不明言,但话中已透露出对天策奏报肃清伍元书部的怀疑,至于是否真的会有人袭击洛川,其实刘文静心中也无定论,但既然沈心扬要去洛川,一则以她的身份不容有何闪失,二来正可以探查一番,对于沈心扬来说这是故地重游,洛川又有镇南余部,真有不测,确实没有比沈心扬更合适的人选可以应变了。
听得刘文静是如此设身处地地为自己考虑,沈心扬自然不会拒绝了,不过她素来是磊落飞扬的性格,尤其刘文静那句自家人,颇为打动她,所以也自腰间解下一枚令符道:“既然是这样,这便给你了,投桃报李,凭此令你也可以调动我镇南将士。再会了。”话音方落,沈心扬复又上马,扬鞭出城而去了。
刘文静看着手上的这面令符,同样是玄玉所制作,只不过并未雕有蟠龙,上书的仍然还是永镇西南四字,想来是镇南将领的令符。原本遣人护卫,不算大事,但此刻变成了互换令符,兵权虽在将帅之手,但军令到底还是应到出之于朝廷,刘文静不禁要想自己这件事,是否做得有些操切了,眼看夜色更深,雪势也丝毫不减,眼下唯有先回府去,“待到明天,去与伯帅商议一下吧。”刘文静心中如此想到。
秦瑞在洛川着实忙坏了。此次户部调运的物资,数量之庞大可谓是前所未有,饶是有众多商旅的车队帮手,仍是将洛川里外挤得几乎是水泄不通。等到一切妥当,可以出发之时,秦瑞自己竟已经两天没有合眼,疲累不堪了。但军粮至重,他还是不敢怠慢,不过经下属力劝,他终于同意先不骑马,只在车中一边休憩一边随同押运。
各路车队按照秦瑞事先的安排,都已经齐聚,此刻秦瑞当先,其余车队随后,镇南军分为两部,一部居中护卫一部殿后,蜿蜒的车马就这样向着帝都进发了。眼见车队与镇南军都离开了洛川,潜藏在四周的天策人马,终于要开始行动了。
卫璧所设想的没有错,冯聿林先是公审后又替他安家的那名校尉,确实是有意重用,此刻在洛川城外领兵的正是这名校尉。伍元书查访到的那些乔装在商队的兵士,到这名校尉家中既是为了叙旧,也是为了互通消息,完善计划。在冯仲的安排中,洛川军资固然要夺取,内廷的秘密府库同样也不能放过,这样一来截取的物资不仅能极大的丰富天策的储备,同时也会让冯聿林的咎戾更难以宽恕,内廷秘库不便公之于众,但一旦有失,不仅英和不会为冯聿林转圜,皇帝更会震怒,届时惩处必重,变成罚非其罪,更容易激起将士内心的不平之感,而不平则鸣,之后冯仲所要做的,就是要如何一鸣惊人了。
洛川城中的大小官吏,有一半都随同秦瑞押送军粮而去,镇南军营也是几乎全军尽出,所以此刻的洛川,除了寻常百姓,可以说就是一座毫无防备的空城。校尉在城外便定计分兵,一路进城夺取府衙,一路循迹去找内廷秘库,同时约定,得手之后,不必恋战,尤其要留给洛川官吏向帝都通风报信的机会,而在那时,天策军已经杀向秦瑞所领的运粮车队了。
伍元书领受了卫璧的军令之后,便乔装混在陆桐家的商队之中,到洛川以后才发现朝廷的物资储备,要比靖北所预计的要充裕。这便说明,虽然户部库藏的调度常有捉襟见肘之感,但久在英和管辖之下的内廷府库想来要富足得多。连日以来在洛川,伍元书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而且这洛川城守,十分谨慎,特地到镇南军营求助,此地镇南兵力虽然有限,但沿途护送,料想冯聿林的人马未必就敢真的动手。如果此行真的就此一无所获,伍元书未免有些不甘心,但临行前卫璧曾有嘱托,先发常受制于人,既然要做在后的黄雀,就一定要耐得住性子。伍元书手中握有响箭,在必要的时候,只要此箭一发,远远跟随在后,自九里亭而来的靖北军自会冲杀而出,唯有眼前这宁静的片刻,在伍元书看来真是太难熬了。
帝都之中的天策府,冯聿林在屋内整理着自己的朝服,除夕饮宴不比往日,群臣自然要朝服觐见,冯聿林平时多穿戎装,卸甲以后便是粗布衣装,这锦绣织就的朝服,甚至连看的机会都不多。所以尽管这朝服受赐已久,冯聿林却到今天才算仔细端详过。坐在一旁的冯仲,看冯聿林的神情,知道他心中对权势的炽烈之心,但也不能不佩服冯聿林不形于色的本事。
“主公何不试上一试?”冯仲在旁建议道。
“锦衣夜行,好没意思。”以冯聿林如今的身份,就是平常穿这套朝服公然行于街市,想也不会有人非议,然则他却从来没有这样做过,这固然是他的习惯使然,但在心底,未尝不是有一份难以名状的戒惧。他这一路浮沉,见惯了官场的势利与冷眼,等到如今身居高位,野心再难抑制之时,也对寒微之时的际遇更生恐惧,有如临深渊之感。这样的恐惧,唯有以更显赫而强力的权势来填补。
“如此华服,恐怕除夕之宴就是最后一次穿了吧。”
“倘一切顺利,诏狱之内,恐怕不容主公着此衣裳。”
“那就要拜托世兄替我好生收着了。”
“将来功成之时,此等僚属服饰,岂能入主公之眼。”
“算起来他们也该到洛川了吧。”
“今夜想必已经到了。”
“这风雪,可又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