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在沂州,的确曾向叶奇瑜托孤,但大都是关乎霍玉芜和孩子,至于当时的宁王,先帝一定觉得他的才具完全能够承担这样的重任,也许那时先帝才终于承认,在治国方面,自己远远逊于宁王。不过叶奇瑜猛地想起方才霍玉芜所说的话,不管先帝是否真的这样说过,眼前都不妨再说一次,免得新皇改变了主意。因而叶奇瑜回道:“先帝所念的只是妇孺无辜,奈何生于帝王家。”
话中的意思同霍玉芜所说的类似,新皇原本就不曾疑心,此刻自然更加确信:“奈何生于帝王家。只可惜我不能像皇兄一样,安排妥当以后方才撒手人寰。”
新皇这话不无道理,先帝在日,还可以将这份重任交给他,而如今的自己,倘若有倦勤之意,不知有何人可以接手,自己的儿子,也还不过是个少年而已。但他很快有警觉起来,斯人已逝,金陵乃至半壁江山的数百万军民仍然活着,无论如何,自己都该振作。
“长安的事,郡主已经和朕说了,有你同去,朕很放心。”
叶奇瑜的心思细密,听出这一字之差,知道眼前人的心绪又变过了。长安一行,他既然已经答应,自然也就早作了准备,只是不知道新皇微服而来,是否要考校他在军事上的部署。
“行军打仗,非朕所长,所以你们要如何做,皆可自取,朕不为遥制,总之,胜败在此一举了。此战的分量,卿应当比朕更加明白。”
“是。”
“军务上的事到此为止。接下来,朕想要说一说家事。”
“陛下,家事非臣可与闻。”
“皇兄不拿你当外臣,朕自然也一样。”听到他这样说,叶奇瑜自然也不必辩白了。
“早在朕登基之前,就已经有人提议,将来找到了先帝的皇子,仍旧应当立为太子,兄终弟及之后,仍旧归于父死子继。当时朕未置可否,这道奏疏也一直留在朕的手上,并未发交内阁处置,不过大臣之中,知道这件事的很不少。今天,朕原本是打算将两个孩子都带回宫中教养,将来无论立贤立长,总也是皇兄的子嗣。不过我看容妃的心意甚坚,你们这一路颇为不易,朕亦不愿勉强,但是将来,未必不会有人出来说话。”
新皇的意思,当然是将来削平靖北,还于旧都,四海归于一统之时,大臣之中必然会有人老调重弹,以先帝之皇子作为今日之太子。今时今日,倘若任由霍玉芜带着两个孩子隐居民间,将来这桩公案闹起来,会是一件悬而不决,后患无穷的事。平心而论,新皇的这一番担忧,倒也不是私心。
“这件事,恕臣斗胆,如何处置恐怕要问一问容妃。”
“无妨,朕可以等。”
于是叶奇瑜出去片刻,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盒子,新皇打开,乃是一方玉印。新皇自然认得,这是先帝在日,从不离身的私章,原来是在霍玉芜的手上。
“这枚玉印,等同先帝,陛下有此印章在手,只需一道诏书,旁人便不会再有异议。”
新皇心说,这诏书本应该是先帝的亲笔,但转念一想,事急从权,自己这样做,并没有违逆先帝的地方。
“事急从权。”新皇低声道。
“不错,陛下英明。”
这一道难题便是这样消解了。新皇觉得不枉此行,而夜已深沉,到了离开的时候了。
“回宫的事,仍旧由郡主照料,将军留步。”
叶奇瑜也不执拗于这些虚礼,送别了新皇,心头一块大石,也才算真正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