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暮春时节,太玄都却一派萧索景象,似乎第五隐灵的死仍深深影响这里。
没有了肃武真人的日日领武,万名弟子练武的方回苑青石板上竟稀稀落落地冒出杂草。脆弱的杂草生命力如此顽强,而坚强的人们生命力却如此脆弱。
碧霄殿内,已有好一阵子没有再聚众商议过大事,以致于楠木桌椅上覆盖一层薄薄的灰尘。当初,众弟子齐聚一堂、畅所欲言,六界尊者、四城十二坛使者来殿议事,那时何等的精彩风光。
殷宝卷仿佛苍老了许多,两鬓已斑白,威严的紫色长老衫袍也掩盖不住虚弱的身体、苍老的心。爱徒第五隐灵的死,就像一记无声的闷棍,打击得殷宝卷头晕目眩。只是,太玄都诸多般事务还得他来操持,容不得他像其他人一样长久地悲痛。
不仅只是太玄都,幽处轩辕岩深处的易安居同样颇不宁静,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灰布老人此刻又来到这里,此刻出现,恐怕不仅仅是把酒闲话。
简陋的堂屋内,骆虚谷长身而立,独孤九一安坐在一旁。
“老独孤,真想不到你也有失算的时候,当时我信你对隐灵命运的预判,所以才没多过问,可结局竟是这般悲惨,这……”骆虚谷双手摊开,眉头紧皱,满脸忧愁,指着独孤九一,“你还能安心端坐于此啊,不觉得心里内疚吗?”
独孤九一却是一脸木然,被骆虚谷这么一说,显然也有些情绪,“我是这样说了,可这不也是他的命吗,谁能料到剑尺眉、厉风眠他们紧紧相逼。我不在此我还能怎么着,难道让我去找剑尺眉那个魔头理论、拼命不成?”
“就你残留的那点儿道行,能拼得过谁,”骆虚谷鄙视了他一眼,稍稍舒展眉头,“唉,太玄都遭此重创,现在恐怕日子不好过啊!我看其他几位真人难堪大任,殷宝卷不知能不能撑得住。”
独孤九一轻轻地端起茶盅,轻轻啜饮了一口,略一停舌,微微合目细品,半晌无语,幽幽道:“长老,亏你在太玄都多年,你太小看殷宝卷了,他可是坚如磐石的老顽石,铁石心肠,这点事情还击不倒他;再说,如今那几位真人也是一等一的青年才俊,资质天赋不在第五隐灵之下,你可别小瞧了他们。”
尔后,独孤九一慢嗅茶香,竟是愈加悠闲,放下茶盅,轻声叹息道:“要说这第五隐灵此次结局倒有些让人意外,这样也好,总算堵住了各界众人的悠悠之口。长老,那第五隐灵乃白虹贯日的天资少年,历经重重磨难,命硬得很。”
骆虚谷讪笑道:“什么命硬,人早就没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独孤九一冷冷道:“既然我说的你都不相信,那你还来干什么,专程赶来跟我抬杠的吗?”
骆虚谷转念一想,看着这老独孤一副胸有成竹、漫不经心的样子,难道这事里还另有秘密吗?既然他现在气头上,来日再与他理论,“命硬得很”这句话在他脑海中来回盘旋。
现在再说起尚父坛百里竹林,恐怕很多人印象已没有那么深刻了,毕竟百里竹林惨案已尘埃落定,有了盖棺定论。这样一件不管己的事,慢慢会被人们抛之脑后。
百里竹林中,依然闪现寻寻觅觅的模糊踪迹,惨案已过去四个月有余,莫非还有人对此不死心吗?
只见密林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背手而立,像是在等待约定之人,又像是敏思遐想。不一会儿,一阵“簌簌”的脆响,密林上方枝叶翻动,竹枝轻轻摇晃,一个黑色的亡灵一闪而过,出现在那个身影背后。
“你终于来了,上次差点闯了大祸知道吗?”那身影说话间慢慢转过身,原来是那张久违的面孔——烛九阴,他警觉地左顾右盼,环视了周围,好像在搜寻可疑的目标。接着,目光便落到亡灵身上,神色威严,“当时,要不是我及时暗施心魔咒,催你离开,你是不是还要与第五隐灵继续缠斗下去?”
那亡灵黑影停止了浑身战栗,缓缓抬起头,脸被黑面纱紧紧裹住,或者说亡灵就根本没有脸,一双异于常人深陷的眼睛惊恐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那双眼睛里根本没有瞳孔,不能聚焦任何东西,只能空洞地观察着眼前的事物。
亡灵发出“哼哼”地低喘之声,算是表示默认。
烛九阴紧皱眉头,手里的盈虚上扇悠闲地比划着,厉声呵斥道:“以后你要直接听我的,魔祖那边的事会越来越少,我这边的事会逐渐增多,一切要以我的事为重,有情况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听见了没有?”
亡灵瞪大眼睛看着烛九阴,鼻音低沉,连连摇头,似是告诉他:魔祖才是最高的主人。
烛九阴看着亡灵的反应,脸色骤变,一把握紧盈虚上扇,厉声道:“好,那我就让你尝尝心魔咒的厉害,看看到底谁才是你真正的主人!”说罢,一扬扇,嘴唇微动,念念有词,片刻间,周围便凝起一道前不可摧的煞气屏障。
起初,亡灵双眼惊恐不已,喊着“哞哞”之声,拼命摇头。继而,随着烛九阴的嘴唇频动,心魔咒越念越快,亡灵痛苦倒地,浑身**抽搐,在泥泞的地上不停翻滚着,似有万千毒虫啃噬骨髓之痛,不停地用双手撕扯着身体……
渐渐地,那亡灵终于平息下来,静静地躺在软泥地里,污泥遍身,腐枝烂叶沾满衣袖,污浊不堪,仿佛一堆腐臭不堪的烂肉被人遗弃在臭水沟中一样,卑微低贱到尘埃里。此时,亡灵哀求地看着长身而立的烛九阴,不住地点头,就像一个卑贱的奴隶等待高高在上的主人的怜悯与赏赐一样,毫无办法,没有任何抵抗力,只能任人宰割。
烛九阴张狂地笑着,就像高高在上的帝王一样,掌握了生杀夺予大权,所有卑微的灵魂只能惟命是从。他轻轻摇着盈虚上扇,幽幽道:“以后,你只有我一个主人,魔祖的话你可以听,但要记住我才是你真正的主人,我交给你的任务一定要竭力完成。不然的话,下次可不只是心魔咒这么轻松了,会有更痛苦、更蚀骨的等着你!”
那亡灵又是全身一阵抽搐,目光中惊恐至极,他忍受不了这样锥心的痛苦,只能以更卑微的姿态来屈服烛九阴。
断肠谷底,古木琴的琴声响起,穿透力极强的琴音穿过山谷,阵阵传到卓水湖畔。
古木琴声的灵气盘旋在第五隐灵的碑林上,沉浸到卓水湖底,仿佛搜寻着他的亡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