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街道上的人群熙熙攘攘,擦肩而过,两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对立了片刻。云九棠仍是云淡风轻般地微笑,轻轻摇头,“千军,如果我要寻仇,还用得着不远万里到这里来找你吗,当年在歃血门一剑了断你岂不更好。”
千军仿佛被警醒,觉得这话不无道理,那么他又为何而来?两年来,自己早已切断了与妖界的一切联系,在此安静地做一个卑微的铁匠,终年与贩夫走卒、行车卖浆之流打交道,如此这般他感觉踏实很多,远比妖界那些腥风血雨、刀光剑影的日子要安稳多了。千军怔了一下,厉声道:“若不是为寻仇而来,那又是为了什么?我现在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普通铁匠,还有什么事能找到我头上吗?”千军此话不假,如今他早已遁去一身妖力,成为人界的凡胎肉体,也早已远离了六界的血腥争斗,与那些阴谋已无任何瓜葛。
站在一旁已久的顾雪落听着二人的对话,遥想起当年云九棠只身灭掉歃血门的传闻,已猜出七七八八,便插话道:“这次找你来,我们是想查一个人,她可能与你有关……”
不等顾雪落说完,“雪落姑娘,我想你误会了,两年来我在这里以打制铁器为生,什么人也不认识,恐怕让二位失望了。”
“那倒不一定,”云九棠接过话,也不打算再绕弯子了,“我只问你,中曲坛有一名女弟子,名叫画堂春,你们是否相熟?”
画堂春?听到这个名字,千军表情淡然,“什么中曲坛女弟子,什么画堂春,我根本不知道,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话音斩钉截铁,并没有一丝的迟缓与质疑。
“哦?是吗?”云九棠似乎早已料到他会这么说,便将那件浅橙色的衣衫拿出来,“这件衣衫你不陌生吧,这是中曲坛女弟子画堂春的衣衫,我很奇怪,上面怎么会缝制有你的名字。”
看着云九棠手里的那件橙色衣衫,千军的脸色顿时煞白难堪。是的,这件衣衫他再熟悉不过了,就是再破旧他也能认出来,这是他当年送给心爱之人的礼物,又怎么能忘了呢?“你……你们……是怎么得到这件衣衫的,她……她还好吗?”千军嗫嚅道,唇齿微颤,眸色森森,陷入无边痛苦的回忆中。
云九棠收起衣衫,缓缓踱进铁铺内,看着那些拜访的铁制器皿如此充满生活情味,“这么说你是认识画堂春了,她到底是哪里人,从何而来?”云九棠的眼神从器皿上移开,利箭般地盯着千军。
千军此刻表情木然,身子像要站不稳一样,呆呆地斜倚着门沿,良久,长叹一声,“唉,只怪当年我们太傻太单纯了,没想到后来会生出这么多事端,”他的声音竟有些颤抖,目光颓废,仿佛一名孤独无助的老者,娓娓讲述着他与她的往事,“她不叫画堂春,她本是魔祖剑尺眉宫中的婢女,名叫月华,我们本不该在一起的,逾界之恋本来就不被世俗接受。后来,更是被剑尺眉知道,他就以此为要挟,逼迫月华潜藏到人界,伪装在中曲坛中做一名女弟子,专替他刺探落日剑、太玄脉象图的消息……”
“剑尺眉竟如此卑劣无耻!”顾雪落愤怒叱道。
“本来,剑尺眉承诺只需她潜藏两年,便放她自由,月华为了我们的爱情,就答应了剑尺眉的无耻条件,四年前便拜入中曲坛,可如今两年的承诺时间早已过去了,剑尺眉还是以各种借口相威胁,月华她已身陷险境,却无法脱身……”
“原来她是魔界中人,”云九棠暗自吃惊,原来月华在他入魔之前已经潜藏凡间了,怪不得自己在魔界从未听闻此人的事情,“那现在,你们还有联系吗?”
千军木然地摇摇头,表情颓废悲伤,“早就没有任何联系了,自从云少主当年在歃血门饶我一命后,我就遁去一切杂念,只想做个普通的凡人,了此余生。”千军不无疼惜地看着“家铁”铺里的一切陈设,风箱、火炉、铁制器皿、尚未成型的磨具,如今这熟悉的一切才是他所眷恋的,至于以前的那份感情,早已随风而逝。
“可月华,哦不,应该是画堂春,她可不这么想,也许在她心中,你们之间的这份感情才是最珍贵的,不然,她也不会屈身在中曲坛做一名女弟子。”云九棠看着眼前的这个铁匠,两年前他在歃血门时,是何等的威风,时光荏苒,让人唏嘘不已。
“她怎么想那是她的事了,”千军长叹一声,“我们当年逾界在一起本来就是个错误,这样也好,让她尽快忘了我。”
看到千军这么不珍惜感情,顾雪落顿生怒意,“你怎么能如此冷酷无情,这样深的感情在你看来就可以随意放弃吗?”在顾雪落看来,如果一个人连感情就能放弃,这样的人铁石心肠、无可救药。
千军看了顾雪落一眼,沉默不语,他知道此时再多的反驳也毫无意义,就让时间来冲淡一切,也许两年前从云九棠赦免他开始,他就只想做个普通的凡人,打制自己喜欢的铁器,经营自己的铁匠铺。
“浣衣坊的阮妹,我的发小,上个月被人杀害,所有线索都指向画堂春,”云九棠沉吟道,“这么多年来,她在中曲坛肯定也泄露了不少关于落日剑、太玄脉象图的消息。”云九棠看着他,惊讶于他真的看淡这段曾刻骨铭心的感情,心里一阵悲凉,“现在我们要去中曲坛,捉拿画堂春,你……”云九棠忽然后悔告诉他这些,担心徒增他的悲伤。
千军走向火炉,缓缓拉动风箱,“我说过,她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风箱发出“呼呼”的响声,炉中本已即将熄灭的火苗又变得旺盛起来,变成燃燃烈焰。
看着千军如此反应,云九棠一阵心疼,忽然又觉得释然,是啊,他现在已不是妖界歃血门的千军了,他只是“家铁”的一个铁匠,每天打着铁,卖着铁器,就这样,其实挺好。
云九棠转身离开,顾雪落也愤然离去,眼中满是怨怒之色。他们的身影慢慢走远。忽然,千军走出铺外开口叫道,“云少主,”他的脸上一片淡然,“那年,谢谢你的不杀之恩!”言罢,他深深鞠躬,转过身走回铺内。
云九棠伫立片刻,叹息一声,与顾雪落转身走进熙熙攘攘的人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