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没意见。”我愣在当场,彻底蒙了。
“老郭,别愣着了,雨过天晴。”郎大脑袋咧嘴一笑,一脸猥琐。
“晴……哪里晴?”
夏忆叹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像你爸,真是抬举你了。你这不解风情的倒霉相,可是半点儿也不像你的父亲。对了,你得赔我一个保温杯,孙丫头在潭边看你们在水中搏杀,手指头都快把我的杯子掐扁了,要不是我拼命拦着,她早就跟你们一起下去了。”
“我……我赔。”我鼻子一酸,看着孙偃白的背影百感交集。
“别愣着了,咱吃点儿什么,我都饿了。”郎大脑袋翻找背包,在夹层里找到一袋真空包装的熟食扒鸡,撕开袋子,就要上嘴啃咬,我一个虎扑,将扒鸡抢到怀里。
“你有点样儿,病号还没吃呢。”
“我也是病号,我也得补一补!”
“你算个屁的病号,你哪有病?”
“前列腺啊!”
“你少胡扯,把鸡给我……给我……”
“玩儿浑的是吧,三哥!三哥!有人抢我吃的!”郎大脑袋冲着老三大喊,老三摇着尾巴冲了过来,将我轻轻扑倒,我们两人一犬在地上滚作一团。
笑闹一阵后,我们吃了些食物,适量饮水,迅速补充好体能,准备第二次下潜。
“孙会计的伤……”
“只要不和人动手,不运转气血,问题不大。”夏忆的话,算是给我们吃下一颗定心丸。
十分钟后,我们再次穿戴好潜水装备,第三次潜入潭中,按照先前探好的线路,穿过“苦草丛林”,经过大栗树影像,从鯥鱼的尸身边掠过。潭水中光线越来越足,水质接近透明。我们四人一犬在水中游动,若将我们比作鱼群,便恰好对应那段课本里的古文:“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在潭中这片新水域中简单转了转,并未发现有什么危险和陷阱,我提着探海抢先上浮,浮出水面,放眼望去,周遭地势与我设想中完全一致。在我正前方是高耸入云雾的大栗子树,在我正后方是一面倾斜的崖壁。崖壁上方有一不冻泉,水量虽然不大,但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臭鸡蛋味,泉水在崖壁上连滴带淌,铺成薄薄的一层水幕,像极了高端写字楼或商场门前的人造景观滴水墙。夜晚至凌晨温度低,水墙凝成冰霜,便是最好的反光镜,正午阳光猛烈,水墙融化,这面天然镜子便消失不见,配合日月轮转,在“∞”水潭中呈现出裸眼3D效果的大栗子树影像。
而那股泉水之所以会有臭鸡蛋味,一定是泉水中含有大量的硫化氢。而这种含硫化氢的泉水,我们通常称其为硫黄泉,很多景区将其开发为温泉药浴,美其名曰“专治皮肤病”。此地有硫黄泉,地下多半有火山;因为硫黄泉正是因火山爆发后,地底存在尚未冷却的岩浆不断散热,烘烤岩层缝隙含水层,地下水受热形成温泉,并渗出地面形成的。这也正解释了我和夏忆在山洞内关于此处潭水为何隆冬不冻的争辩,答案便是——地下存有未冷却的岩浆。
上学时,地理老师曾经讲过我国的火山地震带。我记得课本上有一幅地图,标注着在大兴安岭部哈拉哈河上游及其周边的区域分布着阿尔山火山群,也称哈拉哈火山群。这片火山在第三纪到第四纪期间曾出现强烈的火山活动,并沿大兴安岭西侧形成火山熔岩带。
“老郭,想什么呢?上岸啊!”郎大脑袋使劲儿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咂咂嘴,摇头叹道:“沧海桑田,在自然造化面前,人的力量是如此渺小。”
“真是屎壳郎戴眼镜,愣充文化人。别装了,据我观察,孙会计不喜欢这个类型。”
“你才是屎壳郎!”我收起思绪,追着郎大脑袋上了岸。
“这里似乎是一处山谷。”孙偃白抬着头,向四周张望。
手表显示,此时已是下午两点整。盆地聚水,山谷藏风。此处谷地云雾缭绕,高大的建木隐入其中,宛若直插青云。此时正逢隆冬,栗子树上挂满积雪,通往离地三米高的树洞石阶上,赫然印着两排脚印,一排从潭水延伸而出,进入庙门。
“老郭,这地方云雾缭绕,也看不见太阳、月亮啊,既然没有光源,如何照射倒影啊?”
“脑袋啊脑袋,你的智力总算是开窍了,已经能掌握一个相对高阶的知识点了。”
“有屁快放,什么知识点?”
“此项知识点,唤作山谷风。白天日照山坡,山坡升温快于谷底,气流上升,形成谷风,风向自谷底吹向山坡,带动温泉蒸腾的丰沛水汽一同上升,形成云雾。夜间山坡降温快于谷底,空气冷却下沉,形成山风,风吹雾散,大栗子树被月光照射,映在潭水中。”
“不对啊!老郭,上午的时候,我还能在水中看到大栗子树的影像,按你的说法,那个时候云雾应该已经遮蔽山谷了呀?”
“非也,光照升温和热气上升需要时间,玉兔西坠,乌金东升,冷热交替,至少需要三个小时,因此在清晨鸡叫三声后的三个小时内,云雾尚未生成,我们仍然可以看到大栗子树的倒影。而眼下这个时段,谷风已成,云雾缠锁,不到日落时分,是不会散去的。”
“这个乌金和玉兔……玉兔我懂,出自‘86版’《西游记》第二十四集《天竺收玉兔》,里面的歌我还记得词儿呢,‘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可这个乌金嘛……”
“滚!”我扒开郎大脑袋向前走,寻一处干爽的地方,组织大家更换潜水服。
换好衣服后,我绕着岸边走出不远,便发现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两排大字:万仙滩头休举步,碧海尽处早回身。在吴老獭的讲述中,此石在水底而不在岸边。我望着石头,皱眉深思。郎大脑袋揽着我的肩膀,小声说道:
“别想了,吴老獭不是啥好货,满嘴乱放屁,今天说石头在水底,明天说石头在岸边,没准后头还说石头在自家炕上呢,无非是信口胡扯。你若认真,便就输了。”
“我是思考,这万仙滩和‘碧海’又是什么地方。此处山谷面积不大,除了身后的潭水便再无其他的水域,何来‘碧海’二字?再看这大石背面,明显有斧凿之痕,想来大石背面原本是有字的,只是不知被那个手贱的王八蛋给刮掉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也给你讲个知识点,小学语文课本里讲过,这叫夸张的修辞说法,东北话叫忽悠。”
“那这万仙滩……”
“什么滩?不就潭边这么一块小沙地吗?哪有什么仙家?”
话音刚落,老三抽抽鼻翼,开始狂吠。我看老三眼色不善,八成是有强敌靠近。我们四人迅速站成一个圈,背向内、面向外,不多时,自云雾中发出一阵“沙沙沙沙”的响动,自山谷坡地上黑压压跑来一群走兽:远看像狼,近看像狗,头脸狭长,顶部扁平,身体细长,耳朵短宽,突于毛丛,尾毛长而蓬松,四肢短小,爪具五趾,趾爪尖锐,一身黄毛,油光锃亮,背毛色深,腹毛色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