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阁

第十章 雪夜平猴抬花轿 狡黠多诈野狐笑2（第10页）

“还是老弟你有格局，老哥我气量窄了。”吴老獭点点头。

此后，和尚与大波浪便在吴老獭的鱼馆住下，白天开门营业，晚上钻研捕鹰、驯鹰，破译《天书》；一年过后，不但驯成神鹰海东青，吴老獭和大波浪更日久生情，喜结连理，和尚成了吴老獭的大舅哥。

两家人至此彻底“兵合一处、将打一家”，一心破解胭脂沟古庙之秘。

三年后，万事俱备，吴老獭、和尚、大波浪入山寻庙。他们倚仗海东青穿过涸塄套，进入古洞，潜入潭水，来到大栗子树下，喝人骨药，遮蔽生气，进入庙门之内。

然而，庙内的一切，险些让三人崩溃。这庙里但凡能卖的东西，早就鱼皮二爷卖光了，就连梁柱上的金粉，都被鱼皮二爷刮走了。

三年的努力，无数个日夜的煎熬，换来一场空。

吴老獭“悲从中来，不可断绝”，和媳妇、大舅子抱头痛哭一场，三人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此时，大波浪突然呕吐不止，送去医院一瞧才发现，已经怀上身孕。吴老獭与和尚既高兴又失落：高兴的是家中即将喜迎新生命；悲的是这几年一心寻宝，无心打工，一直在吃老本，没有活钱进账，连进医院检查、开药、买补品的钱都是和尚卖掉自己最宝贝的那身西装换来的。

这两个中年男人坐在医院门前的马路牙子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满脑子都是“去哪搞点儿钱”的念头，就在吴老獭抽剩最后一截烟屁股的时候，和尚突然来了灵感。

“好妹夫！要不咱……黑吃黑吧！”

“怎么个吃法？”

“你想想，咱们这几年被寻宝折腾得都要疯了，是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被那庙里有黄金的传闻勾了魂呗！”吴老獭啐了一口唾沫。

“对呀！这事儿不光勾咱，谁听了谁不得被勾啊！”和尚双眼贼兮兮地乱转。

“大舅子，你这……话里有话啊？我脑子不好，你别绕弯子，你直着说。”

“咱把这胭脂沟里古庙藏金的消息放出去，引那些贪心人来寻宝，然后……”

“然后什么？”

“咔——”和尚五指并拢，在自己颈下轻轻一划。

“你我哪有那个本事，你有糖尿病，我有关节炎，手里没枪，身上没功夫，万一碰上硬点子……”

“不用咱们动手，咱们捡现成的就好。”

“涸塄套，迷魂道。人骨药，死鱼鳔。平猴哭，仙姑笑。”和尚突然说出一串莫名其妙的口诀。

“这都是什么乱码七糟的……”

“《天书》！我一直在破译那本《天书》！前两页里，‘幽’给‘地’三道秘术，能够驱使猴、狐、祟。祟的内容太过艰深，我研究不透，但猴、狐两篇我已基本掌握。按《天书》所述，胭脂沟左近原本就有先人驯养好的猴、狐遗种，咱们只须按着方法捕捉、驯养，不出五年，便能重新培养出平猴和守山胡仙姑两种精怪，让他们按着《天书》中的安排，在山中驮重、掳人、致幻，将前来寻宝的人一一干掉，咱们再出来搜尸首、捡财物。”

“仅凭猴、狐便行吗？今时不同往日，古时候可没有这个！”吴老獭伸出拇指和食指，比画一个“手枪”的造型。

“单凭狐、猴肯定是不行，别忘了那水潭下还有鯥鱼。编写《天书》的那个大文化人瞿衡详细记载过鯥鱼的特性，其中提到他早年修建古庙时，正值隆冬腊月，许多工匠畏寒，下水时习惯身穿鱼皮衣，结果被那鯥鱼认作大鱼，尽数咬死。此后，瞿衡下令，所有工匠不得穿鱼皮衣渡水。所以说，咱们只要骗那些来胭脂沟寻宝的人穿上鱼皮衣进入潭水，便可借鯥鱼之手，将他们尽数杀死。鯥鱼食量有限，结队前来探险之徒，少有独身，队伍少则三五人，多则十数人，鯥鱼虽然食鲜不食腐，但是喜欢攻击活物，就算吃不下了，也会将他们弄死。

囫囵吞进鱼腹的，咱们就不惦记了，但是没被吞下却被弄死的那些倒霉蛋，尸体沉在水底腐烂。咱们只需稍费周章，便能将其随身财物取走。就算他们能闯过鯥鱼这关，上了岸，还有守山精怪等着他们，他们没有人骨药，百分百得命丧当场。等他们死透，咱们趁着白天，守庙精怪酣睡之时，还是一样地搜尸首、捡财物。”

“此计甚妙！除去这些精怪，我在此地冬捕多年，还知道在距此不远的冰湖下，生有巨型七星蛇头。如果对方打眼一瞧便是穷鬼，咱们便无须进山吃辛苦，我直接借制作鱼皮衣需要冬捕为由，将对方引至冰面，洒下掺有鸡血的人骨药，聚集水下巨鱼，诱发冰面碎裂，将对方直接送到湖底，使其尽数化为鱼粪。”吴老獭双目炯炯。

“如此甚好。”

从医院回到家后，吴老獭、和尚、大波浪三人围在餐桌前，开始编造一个关于东北土匪、白山黑水、黄金秘宝的故事。和尚和大波浪是雁尾子出身，讲故事、编瞎话乃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半个月后，全套剧本终于编写完毕。在三个人的加工下，鱼皮二爷被演绎成一个富有神秘色彩的绿林枭雄，大波浪还亲自为鱼皮二爷编写了一段“官府险恶夺皮货，老狐报恩授法术”的桥段，为鱼皮二爷搭建起一个“逼上梁山”的悲剧背景。和尚借来一只相机，到大栗子树底下拍摄一张照片，将郎姓书生写在背面关于守庙精怪的记述刮去，只留下“万仙滩头休举步，碧海尽处早回身”这两句模棱两可的话。吴老獭重拾祖上传下来的技艺，制作一件鱼皮衣，将这张照片塞进鱼皮衣的夹层中，由和尚带着鱼皮衣南下，再入古董行，在收藏界传播故事，并说这鱼皮衣乃是鱼皮二爷当年所穿，背后藏着胭脂沟黄金秘藏，既炒起鱼皮衣的身价，又吸引寻宝人到胭脂沟寻访。吴老獭有制造鱼皮衣的手艺，骗来第一拨寻宝人后杀人越货，届时和尚只需随便拿一件鱼皮衣再次出山，继续讲故事，设法骗来下一拨寻宝人，如此循环往复，财源生生不息。

此前，吴老獭与和尚认真研究过瞿衡本人对胭脂沟古洞的新增设计，“置石匣百二十具，以尸腐土，下铺陶罐，灌热油于其内，烧膏燃脂，借温育菌。凿狐窟、设机关，狐服腐菌，幻力倍增。一千五百仙姑，守山镇岭，八百六十平猴，抬黄金轿，轿中活人，悉为祭品。”经过一番“成本评估”，二人一致认为，按照书中所载的规模，重新“激活”瞿衡的布置，少说也得四百万资金。他俩就是去卖肾卖血也不可能凑到这么多钱。无奈之下，二人只能压缩投入、局部复刻，重现一个“丐版”秘境。由于这二人在山中奔走多年，始终没见到传说中的阿时那，只能重点培养平猴和守山胡仙姑。就这样，二人节衣缩食，刨野坟、睡野地，历经艰辛，仅仅培育出二十几只平猴和八只守山胡仙姑。按照《天书》所载，上古时，平猴专门在涸塄套至古洞沿线，充当“摆渡车”，守山胡仙姑围绕古洞四周活动，巡逻警戒。

而涸塄套的核心作用，就是甩开跟踪。涸塄套四野茫茫，无遮无挡，如果有人跟踪，一眼便可发现。早年间瞿衡从事的活动，犯的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万一被朝廷的探子跟上，混入秘境中，成百上千颗头颅都要落地。

吴老獭为高度还原这一“景点”，亲自操刀，用角铁、钢管、铁皮、废木料，制作一台“钢铁花轿”。吴老獭通过在涸塄套敲皮鼓、唱神调召唤平猴，平猴抬着花轿出现，接上“祭品”，走出涸塄套。吴老獭扮演向导，混在寻宝人队伍中，在行至古洞洞口骗人吐出人骨药，使看守古洞的胡仙姑发现活人，主动“放屁”迷魂，吴老獭再含下人骨药，或是暂闭气息装作“死人”，避开只迷活人的守山胡仙姑，或是在守山胡仙姑动手前逃离。守山胡仙姑体内臭腺的分泌能力有限，一昼夜只能使用一次“幻术”，待到守山胡仙姑将寻宝人迷晕，吴老獭再出来“捡现成”，将寻宝人身上的手表、钱包、首饰、手机、银行卡、信用卡、身份证等搜刮一空，能变现的变现，无法变现的身份证、设有密码的银行卡，定期打个包卖到黑市，卖给专干洗钱生意的那伙人。

只可惜，凡事都有例外，二十五年前，吴老獭的鱼馆来了两个人，二人互相称呼对方为“郭子”“东哥”。郭子身上有一只传呼机大小的蝉，叫起来好像汽车喇叭一样响！东哥带着一身鱼皮衣，上门询问吴老獭是否认识能制衣的手艺人、是否听说过鱼皮二爷的故事。吴老獭一见对方携带的鱼皮衣，便知道又有买卖上门了！于是乎，驾轻就熟地将改编后的鱼皮二爷的故事娓娓道来，并了无痕迹地将“仙家、鯥、吃鱼”胡诌成“仙家不吃鱼”。对方果然上当，掏出一万块钱，请吴老獭带路，并称回来之后，再给吴老獭一万块。二十五年前的两万块，足够买一辆夏利小轿车了。吴老獭还没来得及谋财害命，先入账一万块，顿时心花怒放，将郭子和东哥请到自家鱼馆，连吃带住。

看面貌，郭子不过三十出头，生得唇红齿白、星目剑眉，就连大波浪这等年轻时见惯“大世面”的人，都忍不住偷眼多瞧。大雪数日不停，无法上山，吴老獭赶制新的鱼皮衣也需要时间，郭子和东哥住在鱼馆里，日日叹息。

这一日，大波浪去郭子和东哥房间送饭，发现二人不在屋内。她趁机翻看床头桌上的日记本和地图册，在一张《大兴安岭山林地貌图》底下，发现了那张和尚拍摄的大栗子树照片，照片背面被人写着一首诗：“太祖帐中千寻犬，胭脂沟上万仙滩。老庙洞府十八拐，涂山请雷下尘凡。”当前“胭脂沟黄金寻宝、谋财害命自助游”的剧本，是由和尚、吴老獭、大波浪三人联合编写的，剧本里的每一处细节，三人全都滚瓜烂熟。

“我记得……剧本里没有这些啊。”大波浪皱起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正当时，郭子和东哥从门外回来，将大波浪堵在房内。大波浪回头时，郭子已经眯着笑眼，站在她的身后。

“哟！郭……你走路怎么没有声音啊？”

“是吗？肯定是老板娘太专心，没有听到。”郭子斜眼看向床头桌。

“我……想着给你们收拾收拾，两个大男人的屋子，乱死了，臭死了……”大波浪扭动腰肢，掩住口鼻，言笑晏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