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如何能装的出来?
前世未止的心跳怦然战栗,李偃束手无策,捧着她的脸吮去她的眼泪,口中、心中无不酸咸苦涩,难以自持。颤抖着声音说:“我记得,一直记得你……”
万千悲咽尽数吞进肚腹,恍恍惚惚间,赵锦宁紧紧抓着他的直裰领襟,像艘不经风浪的小舟,飘飘悠悠的。
李偃倾身抵到圆鼓鼓的肚子猛地回过神,惊心又动魄,急忙直起腰杆,狂吞喉结按压昂然奋起的情愫。抬手放在她肚子上,轻轻抚摸着,小心怯怯地问:“压到了吗?”
他漆黑眼内噙着润亮光泽,懵懂又无措,慌张的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年,见她不搭腔,“嗯?是不是疼了?”
“没……”笑从桃腮生,赵锦宁弯着水汪汪的杏仁眼儿,“瞧你吓得。”
李偃稍稍放松,歪身躺在她旁边,展开手臂,赵锦宁笑吟吟枕上,他一手捧着她的肚子,一手揽住她肩头。
他稳平气息,又长吁短叹道:“全怨我……没把心思往你身上放,不曾顾及你外弱内强的敏感性子。那会子脑子一根筋,只想着我们是夫妻,无话不说的,你有什么不满自然向我告诉……却从未想过,你怕我惧我,不能说,不敢说,白白憋了一肚子的委屈。”
“是我们两个人的错,”赵锦宁抬手,抚平他蹙起的眉头,温柔笑笑:“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分个青红皂白,仅仅想把心里话说与你知。”
她拉着他的手捂向砰砰跳动的心口,含情的眼,脉脉注视着他,款款说道:“我这里,一直一直都有你。”
“我知道了……”李偃的心跳比她的,有过之而无不及,跳得扑通扑通,大有惊天动地之势。他回握她的手,也把那心中的懊悔与痛苦说与她知,告诉她,两辈子,都一直一直的爱着她:“若不是我急于求成,就不会围困一片石月余,那个孩子……也就不会才三个多月就没了。”
他太骄傲,明明筹算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却还是不把项策、淮王二人放在眼里。
彼时,一切依战略部署稳稳当当地递进。项策粮尽援绝,只等开城投降,岂料淮王在这个节骨眼上派遣大将带领五万大军以水军开道,浩浩****,渡海而来。
她劝谏暂撤回京,以免腹背受敌。可狼性最是护食,面对到嘴的肉,焉有舍弃便宜淮王之理。
他筹划,即便陷于掎角之势,以少敌多,也能有五成的胜算。况且只要拖住淮王七日,项策必开城投降,到时整军退守渝关城内,有得天独厚的屏障作堡垒,又有一片石的补给,即便淮王有十万大军来攻也照样有来无回。
正好一举歼灭,也少些再去征伐的功夫。
当即下令,派遣先锋领三万精兵阻截淮王拖延时间,剩下两万则是继续攻城迫降项策。
自认稳操胜算,因机立胜。岂不料,正对应兵法所云: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不得,虽胜有殃。
这步棋,竟是走的最错,最无可挽回的一步。
谁能料到,第四日,军中竟生瘟病,铁铸般的战士纷纷上吐下泻倒地不起,不得已,退守一片石作为防守。
项策淮王联手来攻,当时京师虽有驻军四万,却是不可动的,一调京畿地区必失守,即便赢得此战,那也会被困临渝,落得和项策一样下场。不调,留有青山在,淮王多少还有几分忌惮。就此,只能以守为攻苦苦坚守月余才寻得机会突出重围。经此一战,损兵折将,元气大伤,更要紧的是……她小产了。
李偃垂下黑睫,看向她的肚子,轻轻抚摸着,眼中悲痛浓墨重彩,无法遮掩,“我之前还以为……你不爱我的孩子,有意堕掉他……”
她覆上他的手背,摩挲着安抚,温声细语解释道:“那会子,我的确是不想要孩子,可既来了,那也是我的血脉啊……教我如何狠下心肠不要他……只是一直用合香珠避孕……月事常有推迟,紊乱不定,我并不知自己有孕……”
想到这儿,她喉头哽咽,暗暗抑制着哭腔,慢慢说:“孩子没了,我怨你,也怨自己。”
“但最怨的还是你……恨你让我有孕,又害我流产……太医诊脉,委婉告诉以后我恐难再孕,我躺在**身心俱伤,期间你只回来看过我一次……我理解当时局势动乱,淮王虎视眈眈,你忙着应敌分身乏术,可我不能饶恕你轻飘飘的对我讲‘我们还会有孩子’的话。”
“你以后或许还会有其他女人,能和别人再生,可我不能了……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我恨极了你……”
“我也甚是痛苦……看你面无血色的躺着流眼泪,心都碎了。怕再惹你伤怀,强作镇定,满心满肺的话只是说不出来,才憋出那么一句无用的废话。”李偃慌急解释着,黑睫颤抖,手死死揽着她肩头,恨不得把她揉进身体里好让她看看自己的心,他滚滚发颤的喉结,哑声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我是真的拿你没办法……”
这句佛语用作两人身上当真再恰当不过。
赵锦宁也是如此心境,怎能不懂?她点点头,顺便把眼尾的泪珠悄悄蹭在了他袖上,继续说自己对他那特殊的情愫——“怕”。
怕,分两个部分。
一则,因种种误解造就成的,二则,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她是个要强的人,装作爱他的同时,看到他身上许多自己没有的本领,自然而然被他的才智和能力深深吸引,在那利用又抗拒的心绪中,渐渐地生出倾慕之情。
可那个孩子来的实在不是时候,走的时候,还带走了她本就危如累卵的真心实意。
她躺在**那三个月,想着母妃去世前留给自己的那句‘先爱己,再爱人’的话,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此后不再对他抱有幻想。
两年后,李偃生擒淮王,砍下头颅明着祭旗,暗里奠那个孩子,从此天下一统。
他力排众议扶持她登基称帝。
以她看,无非是有二因,一来当初是打着清君侧,匡扶社稷的名义挥师进京,而她是赵氏皇族仅存的唯一血脉,也算得上是名正言顺。将来面对史官笔伐,天下悠悠众口,皆有个交代。不至落个“窃国”之名遗存后世。
再来,她亲耳听他跟部下讲:“天下已尽在手中,那个位子,想坐就坐。江山姓不姓李,称不称帝,又有什么所谓?”
忖度他话中含义,她理解:虽古往今来的枭雄皆以称王称帝为最终野心抱负。可他呢,自有个傲上矜下,任性妄为,最喜欢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脾气,天生邪性。在他眼中当皇帝算什么本事?扶持自己女人当皇帝,那他就是比皇帝还耀武扬威的存在。这一举动,简直千古未闻,加之部分前朝老臣大为反对她登基,更激发了他想要做那个古今第一人的念头。
事实也的确如此,她称帝,只有京师三大营军权,锦衣卫与东厂。举国兵力皆握他手。朝中文臣武将分作两派,武将几乎全是他的人。而文臣也分两阵,一半前朝旧臣看不上女人称帝,横挑鼻子竖挑眼。另一半,仅杨同甫极个别禾兴出来的官员真心拥戴她,其他的则是看他的面上支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