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恪背身立在榻前换衣裳,陡地吓一跳,回转过来瞅她。
窗外蓝得昏黯,那天色却足以照清他上半身。他素日瞧着不大显壮,没承想脱了衣裳,倒是胸膛坚实,腹肌微突。
只是皮肤上纵横交错着许多旧伤疤,右面胸膛上也有一道极厚重的疤痕,十分醒目。童碧忙跳下床来,到他跟前弯腰细瞅。
瞅得燕恪极不自在,拿过衣裳要掩,一念又觉得这动作十分扭捏,又不是女人,反正业已被她瞧见了,犯不着再遮掩。
只是她瞧着瞧着,竟伸手朝他胸口摸来。她那手滚烫,摸得腔子里这颗心猛地一跳。他退了半步,“你做什么?”
“你这些多是鞭伤,只胸前这处是刀伤,应当是匕首,不够长,再长一寸你就没命了。”她双眼闪烁着撵一步上来,“容我再细看看,没准我能把凶犯给你揪出来。”
燕恪已将白色中衣套上,低着头系衣带,声音有些沉闷,“不用你揪,这道疤,是广州府牢营的犯人干的。”
“他为什么要杀你啊?”
他系好衣带抬起脸来,好笑道:“你也坐过监,难道里头没犯人打你?”
童碧点点头,“有是有,不过一个监房里拢共十五。六个女人,都被我打翻了,我在里头当了三个月的大姐头。说实在的,三十四岁的女人,跟我娘一般年纪,管我叫大姐,我还有些不得自在。”
险些忘了,向来只有她打人的,谁能打得了她?
燕恪微笑着啧啧称赞,“我要有你这本事,也不必经这些生关死劫了。”
“他到底为什么要杀你啊?”
“不为什么,牢营的差官闲时就爱捉弄犯人,对待新去的犯人,就挑个日子,放饭的时候叫大家斗殴,赢的定员有两个,输的得捱到下次赢了才有得吃。”
他一介书生,根本不擅斗殴,也不屑为一口饭无端斗殴,直到一日一日饿下来,人也饿成了畜生,跟着一群人厮打起来,好似野狗抢食,但他无论如何也抢不上一个定员。
“那你就一直挨饿啊?”
“后来我琢磨出来了,打架斗殴无非是比狠,我比他们狠,我在采石场拣了块石头,偷偷带回牢营,再下回,我砸翻了人,夺了那回的定员。”
真是瞧不出,童碧歪着脑袋啧啧称奇,“那你怎么反被人捅了?”
他笑了笑,“牢营那地方,我一介书生,单靠手狠是混不长久的,总有人比我还狠。捅杀我那人姓孙,也是个读书人。”
那姓孙的生得又瘦又矮,两个人曾因同是读书人,初到牢营时还曾相互照拂过一段日子,自然了,还是燕恪照拂他多。
叵耐那地方,凑集的净是牛鬼蛇神,人的怜悯善意在那日复一日的残酷中,会逐渐消磨殆尽。后来某日,那姓孙的受旁人撺掇,不知哪里得了把匕首,将他捅翻了。
童碧听得心发紧,她没去过牢营,衙门的监房想必比那地方好许多,羁押的都是短刑期的犯人,不多久就放出去的,谁会拼命?
她唏嘘一声,“你要是有我这本事就好了,肯定在牢营称王称霸。”
她眼色里似有几分痛惜,燕恪忽然觉得,萍水相逢何尝不是命里注定,他一定是同她有一段缘分的。至于这缘分是长是短,恰便似眼下这偷来的日子,谁也不能预料何日到头。
他为自己擅自揣测的她的这点痛惜,也想叫她放放心,便翛然转身坐在榻上,“后来有差官看我会做文章,闲时就叫我替他们写文书,还有差役凭我写的文书被提调去衙门当差。再后来,我想法子替差官私卖石料,帮他们赚了不少钱,他们渐渐就护着我了。”
原来他也不算百无一用,黑白两道都能吃得开,童碧渐有些叹服,走到他跟前,弯下腰去盯着他两只眼睛看,“我爹说,会读书的比我们会拳脚的心肠更黑,是不是啊?”
他向后倒去,靠着榻围,抬着眼笑瞅她,“你问牢营里的事做什么?”
“瞎问问嚜。”
“噢,也对,将来犯了案,还不得提前打听打听去处?”
童碧翻转眼珠子,“我吃饱了撑的啊?”
“你打那许常林打得那样狠,保不定失手将他打死了,不就是一桩凶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