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于掌柜才打听得,一出太平府往西便不太平,近两年兴起许多强人,虽不曾壮大,也是三五成群,总在山路僻静处打劫行商。
他们身上虽没收着账,却带着来回五百两盘缠,就怕有小贼小盗来劫这些银两。
于掌柜不由得忧心忡忡,“咱们再扮戏班,只怕那起宵小鼠辈还只当咱们一行软弱无势,反放心来劫。眼下三奶奶病得这样,就怕单靠照升一人周全不过,还当想个法子避过去才是。”
小贼畏威,燕恪思忖须臾,抬起眼,“就扮做官家的人,倘有人问,就说咱们是官府家眷,往西回乡祭祖,寻常不成气候的小贼寇不敢掳劫官家。”
丁青点头道:“那等小盗定常在太平府城中打探来往客商的消息,明日咱们一进城内,就散布消息,称咱们是南京来的官眷,随便编个姓,反正南京当官的多,料他们也不知道真假。”
众人皆点头称是,忽听见“啪”地一声,八仙桌上扒上来一只手,把两盏银釭扒得一颤,吓得众人一跳。
往桌下一瞅,却见童碧在地上抬起张欲哭无泪的小脸,苦苦央浼,“三爷行行好,赏口肉吃吧!”
原来方才她在罩屏内睡觉,忽然闻着肉腥一睁眼,也不知是病的还是饿的,更觉天旋地转,只得爬将过来,讨口肉吃。
没承想燕恪是个铁石心肠,将她抱回床上,仍打发敏知去向店家讨碗稀饭来。
童碧灰心之余,仍然贼心不死,连声叮嘱,“给碗肉糜粥吃吃也好啊!”
这回燕恪总算松了口,转头却见她仍盯着那桌残羹剩饭,两眼发红,颇有要扑将过去连碗碟也吞了的情态。
他只得朝昌誉几个摆摆手,“赶紧把桌子收了,各自去歇。”
童碧彻底死了心,一头歪倒在枕上。
隔会敏知讨了粥与小菜来,燕恪也打发她回去歇,将案盘搁在床头小几上,两只枕头垒了,扶童碧坐起来,端起粥来慢慢吹几回。
童碧见里头有些肉星,两眼发直,早耐不得,伸手来接,“别吹了,烫不死我,赶紧拿来。”
他却将手让开,“食热不食烫,此为养生之道。”
童碧终于忍无可忍,面上奉上个笑脸,底下拼尽浑身力气,从被子里踹出一脚,又眼疾手快地夺过碗,这碗才幸免于难,没跟着他一齐跌到床下去。
只须臾她便吃了大半碗,暂缓了肚饿,方慢下来吃,眼也没抬道:“你就别哼哼唧唧的了,不过跌下床而已,又没跌死。再说这床也不高,摔也摔不疼,你赶紧起来。”
不想燕恪早立在床头,“我没哼唧。”
童碧斜上眼,“你没哼唧是鬼哼唧的不成?我又没踹鬼!”
不过跌一跤,男子汉大丈夫,谁会哼哼唧唧的?简直太小瞧了他。他没好气,转到一旁椅上坐了,翘起条腿来,只看着她吃粥。
她却把搅弄汤匙的手一停,身子偏出床外来,像是朝外间那堵墙望着,“不对,真有人哼唧,好像是在隔壁。”
她的耳朵灵,由不得燕恪不信。他也跟着静听须臾,起身往外间那墙下走,把耳朵贴在墙上又听觑片刻。果真隔壁有人在闷声呜咽,声音很是不对,似哭非哭的,像是给人捂住了嘴。
扭头一看,童碧也扶着桌椅捱步过来了,燕恪额心微蹙,又将她抱回床上来,随便敷衍,“也许人家吵架,这会正在哭,或是遇见了什么伤心事。”
童碧凝颦点头,既是人家吵架,那就不好管了。又端起碗来将下剩那小半碗肉糜粥都吃尽了。正好敏知领着店伙计端热水进来给二人洗漱,顺便收拾了碗筷出去。
草草洗漱毕,不多一时,童碧又在枕上昏昏沉沉睡过去。燕恪盥洗完,脱了外氅内袍,只着中衣,吹了两处灯烛,仍来床上躺下。
童碧已不似昨夜那般迷糊,半梦半醒间,只觉被人从后头搂着,便掀开他的胳膊,翻转身来,趁月色瞪他,“你就这么睡到床上来了?招呼都不打一声?”
“昨夜在赵家集,我原是要睡在地上的,可你嘟嘟囔囔说你热得难受,我怕你乱掀被子,就在床上睡了,替你掖了一夜的被子,你一条腿还在我身上搭了一宿,压得我身上发酸。看在你是个病人的份上,我都没同你计较,怎么,你要同我清算么?”
童碧垂下眼去想昨夜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半天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昨夜真是个浑浑噩噩,乱做了一大堆梦,个个风牛马不相及。
姑且当他说的是事实好了,她骤然有些理亏,只好又翻过身去向着墙隅,“你别再动手动脚了啊,别以为我病了就没力气打你。”
燕恪澹然冷笑,“你放心,漫说我不是强人所难的人,就是你此刻肯献身于我,我也不要。你高热两日,身上发了不知多少汗,又脏又臭,再好色的男人遇见个腌臜女人,也没了那份心。”
要死!她立时悄悄扯着衣襟嗅了嗅,似乎还真有股子汗馊馊的味道。登时亏心不已,一动没敢动,唯恐动静稍大些,就把这味道扑腾过去。
燕恪听见她抽鼻子的声音,在枕上偏过脸来望她的后脑勺,她把自己蜷成一团,好像觉得身量缩小些,味道就能跟着消减一些。
她忽然弱声弱气道:“明日一早,叫店家烧水给我洗个澡吧。”
他给她惹得默然发笑,只恨不得将两个胳膊伸去,将她再搂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