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碧就还服他这点管,老老实实把氅衣挂在肩头。不一会雨小了,昌誉领着那老汉将樱桃搬上车来,她忍不得,在车上就一把一把抓来吃。
归家大筐里的樱桃已折了半节指头深,燕恪在车内就看她吃了半天,劝了两句劝不动,恐她再吃下去闹肚子,便命小楼她们找碗碟装了给各房里送一些去,剩下的叫她们自拿去做人情。
童碧倒没心思去理会,只顾着看满屋里摆的花,想起是午晌在那鲜花铺子里买的,当时燕恪不过随口几句话,没承想送到家来却有几瓶绣球,几瓶芍药,又是好几篮子海棠,几篮樱花,几篮杜鹃,摆得轰轰烈烈如火如荼。
这景象饶是童碧这不大爱花的人看着也欢喜,梅儿又拉着她往卧房里去,“里头还有呢。”
卧房榻上,妆台上,长条案上,能摆的都摆了许多,还不打紧,连那床上也撒了满铺的黄色蔷薇,衬着那碧色被褥,青色帐子,看呆了童碧。
“色染女真黄,露凝天水碧1。好不好看?”
回首看时,梅儿出去了,只燕恪在身后站着,童碧连不迭点头。
燕恪从背后搂上来,在她耳边一笑,“晚上你脱了衣裳睡在这花里,那才叫真好看——”
又来了,童碧唯恐被他摁到床上去,登时两眼一翻,胳膊肘向后一顶,顶在他肚皮上,跑到外间来,“梅儿,你把那杜鹃花给姨娘送去!她老人家最喜欢杜鹃。”
说曹操曹操到,兰茉搭着话进来,“唷,哪里来的这么些花啊?真好看,这屋里弄得像个花圃似的。”
童碧方想起来,穆晚云明早才走,今晚上兰茉暂睡在后头那松筠院里,晚饭就在黛梦馆吃。便命梅儿将花送去松筠院摆着,一面叫把圆案收拾出来摆晚饭。
燕恪由卧房里出来,听见童碧正打趣敏知是不是给丁青送樱桃去了,敏知没答话,只羞赧一笑,正忙着给兰茉倒茶,燕恪便吩咐她去把丁青叫进来一齐吃饭,正好要问问他铺子里的事。
一时菜馔摆好,丁青亦到,燕恪命众人坐了,便问:“近日我没到钱铺里去,可出了什么麻烦事没有?”
丁青端着碗道:“麻烦倒没什么麻烦,只是有两件事,我想来心头总有些不安,本想等这头姨娘的事了结了再和三爷说的,既然三爷问,我就说了。”
“只管说吧,什么事?”
“头一件,咱们钱铺里前些日子有人来借贷,三万两银子。”
听得众人皆大吃一惊,这可算是很大一笔借贷。按说只要过万数的借贷,都得要燕恪亲自点头答应钱铺里才能放钱。纵然前些日子燕恪为兰茉的事忙,也该先说一声,到底是放款子还是先将此事搁置,都由他裁夺才是。
敏知见燕恪脸色难看,先呵了丁青一声,“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早来说呢?”
丁青搁下碗来,嗫喏道:“这件事原也不是我办的,是于掌柜办的,我也是前两天才知情。”
燕恪看一眼敏知,道:“这是我定下的规矩,于掌柜与丁青各有差事,互不相扰,丁青专管兑币存银取银,于掌柜因做了几十年的掌柜,在南京城人脉颇广,所以叫他管借贷这一项。”接着又看丁青,“你是昨日同于掌柜汇账的时候知道的?”
丁青点一点头,“借贷之人叫柳三江,三爷您也认得,先后在咱们钱铺借贷了几回,头一回是在咱们刚开张的时候,只借了五百两,借期十日,连本带利按时归还了;三月里借了两回,一回借八百两,一回借两千两,借期皆为十日,也按时还了;四月初借过一万五千两,不过十日也还了;再就是最后这一笔,七天前,他借走了三万两,借期半年。”
闻言,童碧先松了口气,“嗨,人家不是有借有还的嚜,一瞧就是个守信的人,离半年之期还早着呢,你们怎么就急着担心起来了?何况不是有抵押物么?”
泰定最短的借期为十日,最长三年,不过长贷不是不可靠的人不借,大钱也非知根知底的人不借。这柳三江燕恪是知道的,南京人,常在苏州南京两头倒买倒卖,什么赚钱便倒腾什么,也挣下了不少家业。
与二老爷苏观是多年的朋友,要不然这么大的数目,于掌柜也不敢轻易放款子给他。
丁青道:“抵押物也可靠,是他放在货栈里的一批货,还有在南京的两处房产,于掌柜亲自去瞧过,也叫人估过价,货物加房产,值一万多两银子,还有当时有二老爷来替他作保,且他银子要得急,说是赶着要倒一批货,于掌柜就没来得及向三爷禀报,先把银子放给他了。”
“库里有现钱放给他么?”
“有倒是有富裕的,前不久也是一个二老爷的朋友,在铺里存了五万两银子。”
丁青又道:“于掌柜事后想想也觉得后悔,不该不按章程办,当时应当先跟三爷请示的。可是那天是二老爷亲自陪着那柳三江到钱铺里去的。当时我没在,听于掌柜和伙计们说,二老爷当时在铺子里耍了好大一通威风,伙计的茶稍微上得慢了一点,他便摔碗骂人,将满铺子的人骂得狗血喷头,到底将于掌柜给震慑住了,只得放了这笔款。于掌柜说当时二老爷说自会回家来跟您说一声,不知他说了没有?”
虽没说过,倒也不能全怪于掌柜,他不过是个掌柜,在掌柜的看来,钱铺是苏家的产业,里头还有一半是老太爷的。将来老太爷作古,要把这一半分给谁,谁说得清?兴许苏观将来就是这钱铺的一半东家也未可知。
就算是眼下,苏观也是苏家的老爷,要摆着架子逼起人来谁敢不服?
丁青道:“二老爷倒是签了作保的契书。”
燕恪笑一下,“他作保山有什么用?柳三江若还不上,难道还真能找二老爷还不成?还不是胳膊折在袖子里。好在借期才过去几天,找人盯一盯那柳三江,看他借贷这笔钱,到底是不是用来做生意。你说两件事,还有一件呢?”